新手导航
社区规则
论坛状态
百灵社区文化区文史沙龙 → [转帖]唐德刚:袁世凯传

  共有85684人关注过本帖树形打印

主题:[转帖]唐德刚:袁世凯传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MP4
  1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读书人
等级:版主 贴子:2005 积分:28455 威望:0 精华:31 注册:2004-11-17 23:52:00
[转帖]唐德刚:袁世凯传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11-25 20:18:00

一、袁世凯史传再发掘

  「纽约时报」现任驻华特派员泰勒(Patrick E. Tyler),最近于二月六日该报发表一篇有关浙江奉化溪口镇,蒋介石故居的「专访」。他说近来蒋在大陆上已不再是个「暴徒恶棍」。相反的,他在溪口的故居已成为海内外游客的朝山圣地(mecca)。每年平均有访客百余万,且在逐年增涨之中。这些访客百分之九十是大陆人,然台湾往访者每年亦不下十余万。   作者并感概地说,文化大革命期中,蒋母王太夫人之墓遭到严重破坏。老人的骸骨与墓石,被红卫兵乱抛于山林之间。可想象是惨不忍睹。但是近年皆全部修复,焕然一新;连那座寺庙「文昌阁」亦经重建,而当今的管理员六十四岁的王某却正是三十年前的红卫兵之一。王某自述是属于当时反对毁墓的「保守派」──其实也是天晓得也。   记得七八○年代之间,我个人亦曾数度返乡。旧中国的骨肉之情,还使我幻想去「访旧宅、扫祖墓」。数度试探没结果之后,返美曾作了一些还乡诗,有句说「指点乡农识墓门,烟云遥拜泪沾襟。先茔哪有孤坟迹?祖宅真无片瓦存……」──我因回去的早,国家还没有开放重建。有些诚实的「乡农」故旧,尚告我实情。那些在开放后才回去的至亲好友,还乡之后,居然还能「哀毁骨立」、「泣血哭墓」,回来告我说:「妈妈的坟还在!妈妈的坟还在!」吾知其为「保守派」红卫兵之杰作也。   前些年与好友游台中「日月潭」,见老总统蒋公曾在潭畔建了一座巍峨的七级浮屠的「慈恩塔」,祭祀的是蒋母遗像。──这位基督大总统,为何建了一座佛教式的浮屠高塔呢?──惭愧的做了个「历史学家」,吾知其心境也。   据泰勒的报导说,蒋公近在大陆(尤其是在浙江奉化一带),其声望至少与毛某平起平坐的。连中共治下的公务人员,都承认「蒋介石不是个坏领袖」。他和毛泽东的分别,只是在意识形态上「各为其主(义)」而已。──毛所致力实行的共产主义;蒋所致力实行的则是民族主义、民权主义和民生主义,如此而已。但是言外之意,在当今世界上,「共产主义」连「共产主义者」对它老人家都已失去信心,则蒋在大陆人民心目中的声望似乎正在直线上升呢。   别外值得注意的是,「纽约时报」这家当今世界上最有权威,也是办得最好的一份报纸,它对中国新闻报导的态度(包括泰勒本人以及十多位他的前任)一向都有其偏见的;尤其是对中国的中央政府。因此中国中央执政者,自西太后、袁世凯而下,诸位总统、主席,到「假皇帝邓小平」(这也是该报封给邓的衔),直至江泽民、李鹏,在该报的评述之中简直就没一个好东西。   该报每天都刊在第一版左上角的大牛皮,什么「凡天下可刊载的新闻,无不刊载」(“All the News That is Fitto Print”)。可是去秋江泽民访美,美国工商界在华尔道夫大旅馆,由季辛吉主持的盛大招待会,这则「可刊载」的天大新闻,「纽约时报」硬来它个「只字不提」,封杀得干干净净。   纽约时报这种偏见,因而使早年的国民党和近年的共产党对它都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它关门大吉才好。可是「纽约时报」对我们国共两党,如稍示青睐,则被赞誉者又无不喜形于色,争相转播,视若殊荣──乖乖,真是一字之褒,宠踰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   四星级的模范监狱   「纽约时报」何以如此偏激呢?说穿了也没啥深文大义。须知美国这个国家,一开始便是个中产阶级的国家。──它在「殖民时代」(Colonial Period)在维吉尼亚(孙立人的母校所在地)一带,搞「计口授田」(五个黑口可抵三个白口),是一夫授田五十英亩(合三百华亩)。瞧瞧,一个农夫向政府领取耕地,一领便是一口三百亩。五口之家,便一千五百亩。在中国历史上,有几个大地主(包括「官僚大地主」像李鸿章那样),一家能拥有如许的土地?──这还是殖民地呢!工业化以后的美国,那还要谈吗?大地主洛克菲勒向政府捐地筑路,一捐就是四十英里(一百二十华里)。哈里曼一捐就包括大湖七个,今日纽约郊区的「七湖公园」。   可怜我们的土包子毛主席,眼皮浅。他把中国的「地主、万农」列为五毒之首,加以「斗争」。斗他个死去活来,人头滚滚──中共土改时向国际公开的数字是杀地主八十万人!据洋专家说,这数字是实有数字的十分之一。朋友,我们的地主、富农之所有,往往不三五亩土地啊,有什么可「斗争」的呢?   因此,以毛公那样不刷牙、不洗澡的「农民领袖」,去和五帝之首的「美帝」打交道,他知道啥叫「美帝」呢?──但是毛主席牛皮可大啊。他老人家却要领导咱们贫下中农,去斗争美帝,搞世界革命啰。其结果(让我们掉句文),那就叫「奚待蓍龟」啊?   可是把话反过来说。平时锦衣玉食,满口民主人权的纽约时报诸老编,和他们「自由主义者」的政论家和政客们,又哪里知道咱贫下中农的社会是怎么回事呢?由他们信口开河来纵论中国问题,其不流于瞎扯淡,也就不可得矣。   毛死二十年了。再看看今天的情况。前不久,在我们纽约华人小区强力反对下,美国政府罔顾我小区利益,在我「华埠」隔街建了个「模范监狱」。──乖乖,这那叫「监狱」呢?它一座四星级大宾馆哩!你如把它搬到北京的长安大街之上,它比那脏兮兮的「北京店」阔气多了呢!那些所谓「三星级」、「二星级」等等,简直就不能望其项背!──它们二者之间的区别便是顾客的人身自由了:一个是顾客可自由出入;另一个顾客就只能进不能出而已。   因此,在「自由女神」裙下住惯了模范监狱的美国小资产阶级的自由主义者(Liberals),就牛皮通天,正气昂然,开口闭口什么「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你真叫他们去做做毛主席治下、大跃进期间饿死的两千五百万的「贫下中农」看看,那他们就只要半升米,自由不需要了。──笔者本人就有一位亲堂弟夫妇二人,和两个幼儿,一家四口,在毛主席的大跃进中,活活饿死。他们死状之惨是不忍卒述的。但他们也只是当时被饿死的千百万冤魂之一而已。

  「纽约时报」是一份美国中产阶级自由主义者的报纸。它的言论、立场,以及它一切对中国的评述,都是从美国中产阶级自由主义者的价值观念出发的。它的千百万读者和它臭味相投,因而它能一唱百和,成为今日西方最有权威、最有影响力的报纸。──正因为它被西方读者宠坏了,东方读者不知其所以然,震于它的盛名,被它洗了脑,也跟着它起哄,是十分可笑的。相反的,无产阶级同志们乱骂资产阶级和他们的喉舌,实在也是「不怪自家无见识」了。   笔者不敏,谬读时报四十余年了,中了毒、上了瘾。每日清晨喝咖啡、吃面包,简直到了非看它不欢的程度。虽然对它论中国事,强不知以为知的横蛮态度,有时也恨得牙痒痒的。──不过,「新闻归新闻,评论归评论」,它对世界各地新闻报导的深入与详尽,在当今全球各大报中倒是首屈一指的。   因此,今日看到泰勒君有关共产党治下,人民对蒋介石印象之转变的好奇心,倒引发我想起国民党当政数十年中,对袁世凯的评论了。──事实上,直至今日,国共两党的革命史家,对袁世凯这个「皇帝」,就说(骂)得一无是处。与毛、蒋二公相比,袁世凯其人其行是否真的腐烂到底,像国共两党史家所说的,一无是处呢?   最正式的正式大总统   在本篇拙作里,笔者绝无心去替袁世凯平反,说他想做皇帝,没啥不对。我只是觉得这是个「逻辑的问题」。天下事──尤其是政论家论政,历史家论史──哪有什么全是全非的事体呢?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嘛。要搞全是全非,则不特有违于我儒才德、阴阳之道,它也大谬于唯物主义者统一、对立之说。──如此,那就既难服人之口,更难服人之心了。   再者,值此台湾「民选总统」紧锣密鼓之际,各路英雄,赤膊上阵,其结果必然是四只老公鸡,三死一活!死者固然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景况堪怜。而活者,在冠歪毛脱,血迹斑斑之下,真能仰首一鸣,天下皆白哉?我辈「历史学家」,不疑处有疑也。   根据「中华民国」搞「共和政体」(Republicanism)的「法规」(Legitimacy)来说──不!根据世界各国,搞共和政体的法统来说──任何法学家、历史家都不能否认袁世凯是「中华民主共和国」,简称「中华民国」的第一任合法的正式大总统。──他比他的继任「总统」──从黎元洪到李登辉──都更为「正式」、更为「合法」。   黎元洪继任时还有过「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和「中华民国约法」之争;而蒋经国和李登辉的「中华民国」还要加个「在台湾」三字,才能算「合法」呢!   袁世凯就不然了。他是中华民国全国大一统,包括外蒙古、唐努乌梁海和西藏在内(台湾那时在国际法上和香港一样,是被割让成外国的殖民地了),皆有合法代表的各党各派(包括「国民党」),一致公选的、正式的中华民国的「第一任(正式)大总统」!   从纯法理(注意这个「纯」字)上说,袁世凯大总统的正统地位(Legitimate status),和美国第一任大总统,不!世界史上第一个民主共和国,第一任大总统华盛顿的「正统地位」是完全一样的。──诸位知道,美国的国父华盛顿大总统,并不是「全民直选」的呢。他是在美国「正式独立」(英美巴黎和约,经英国国会于一七八三年正式通过,承认美国独立)之后五年,才由美国国会公选(并非全民直选)出来,翌年(一七八九)在纽约宣誓当总统的呢。   袁世凯则是在「辛亥武昌起义」一周年时,经由中华民国正式国会,合法选出来的,第一任正式大总统。其合法性,和当选的法律程序(Due Process of Law),和华盛顿所经过的法律程序,几乎(不,不是「几乎」,是事实上)完全一样的。可是他的继任国家元首,从黎元洪……曹锟、段祺瑞……张作霖……蒋中正……毛泽东……到李登辉……,在法理学(Juris prudence)上说,就没那么光鲜了。   袁后李前的国家元首   袁之后且选几个重要的后任总统看看:   黎元洪像美国的克利夫兰一样,一共干了不连续的两任总统。第一任(一九一六-一九一七)之纠纷已如上述。第二任(一九二二-一九二三)就更可笑了。那是「直系军阀」先贵之,后贱之的结果。   在黎的两任之间干得最长的是徐世昌大总统(一九一八-一九二二)。徐是「皖系军阀」所导演的「安福国会」所选出来的。这个国会就是当时孙中山、 陆荣廷等南方政客和军阀所领导的「护法运动」中,所要打倒的对象,其法律地位亦可知矣。   这些总统干得最愚蠢的是那位文盲大总统,布贩子出身的曹锟。他花五千银元一张票,在合法的国会之内,收买了一些「猪仔」议员去投票选举他。终于当了个「贿选大总统」(一九二三-一九二四)。──这些「猪仔」和他们的买主,在法律上都应该是刑事犯,虽然猪仔们都是合法选出的。   其后继曹而来的国家元首有所谓段执政(祺瑞,一九二四-一九二六)和张大元帅(作霖,一九二七-一九二八),他二人连个「总统」名称都不敢当,那就更无法律之可言了。   军阀终于被打倒了。继起的是国共两党「以党治国」的政权。〔笔者附注:共产的领袖们,尤其是毛泽东,硬说「以党治国」是国民党专有的「反动统治」的形式。他们的政权是人民直接建立的「人民政权」,不是「以党治国」──这一点笔者不敢苟同。我认为「人民政权」的统治形式,也就是「以党治国」。──刘少奇、周恩来两位革命领袖在临终之前,口中念念不忘的都是「历史是人民写的」。在人民所写的历史书中,中共今天的政权也是个「以党治国」的政权。这一结论我想一般读者人民,都能接受的。〕   要言不繁:既然是「一党专政」,「以党治国」;以党的「领袖」来代表国家的「元首」。那么从「纯法理」上说,则这种元首、总统、主席、大元帅……只是一种法律代用品(legal substitute)。因为「党」与「国」,究竟是两回事嘛。   就以「老总统」蒋中正先生来说吧,他老人家做了数任「国府主席」,但那都是国民党「以党治(代)国」期中中常会指派的。后来「行宪」了,当了国家元首的「第一任总统」。搞历史的人不能说蒋总统不合法。他们只能说:「国家者,土地、人民、主权三要素之组合也。」在那「戡乱」未了时期,「三元素」一样不全,那行宪总统也就不是三全总统了。   毛泽东不通西学 袁世凯土法炼钢   等到毛主席打平天下,霸占了「美庐」,那就更是无法无天一团糟了。中共建国之后,根据人民共和国的法律──先是「共同纲领」,后是「宪法」,老毛干了两任国家元首「主席」(一九四九-五四-五九),五年一任。依法毛主席是「选」出来的。可是毛公公开声明,他的元首地位不是选出来的。文革期间,毛对欧洲来访的贵宾们就坦白地说:   有人说选举很好,很民主,我看选举是个文明的字眼,我就不承认有真正的选举。(一九六七年五月一日毛泽东「对阿尔巴尼亚军事代表团讲话」,载一九六九年中国出版只供「内部参考」之「毛泽东思想万岁」,页六七三)   既然没有「真正的选举」,所以他一再说,「选举我是不相信的」;「我们的国家是军队打的」(见一九六七年二月三日毛泽东「和卡博、巴庐库同志的谈话」,载同上书,页六六七)。   毛公此言不打紧,但是我们读史者就要替投票选毛的「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们不平了。遥想当年出卖灵魂的老国会议员,他们选举曹大总统的选票,还值五千银子一张。如今选举毛主席的选票,竟至「一文不值」?!岂非咄咄怪事?   再者,毛又自称他「焚书坑儒」十倍百倍于秦始皇。事实上,他所直接、间接杀害的人数可能也超过人历史上,所有暴君杀人的总和!──他那里来这么大的权力呢?关于他所掌握的生杀之权,毛氏也有一番怪论。他说:   清朝末年,一些人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体」好比我们的总路线,那是不能变的。西学的「体」不能用。民主共和国的「体」也不能用。「天赋人权」、「天演论」也不能用。只能用西方的技术。当然,「天赋人权」也是一种错误的思想。什么「天赋人权」?还不是「人」赋「人权」。我们这些人的权是天赋的吗?我们的权是老百姓赋予的。首先是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赋予的。(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毛泽东「在杭州会议上的讲话」,载前书页六二四-六二五)   有心的读者士女,你读到毛主席这一席话,您会感觉到毛骨悚然罢。毛公这位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的元首,居然认为「民主共和国的『体』也不能用」,那用什么「体」呢?君主专政?个人独裁?   读罢毛公此言,那我们又怎能多怪对「共和政体」没信心,而要回头去做皇帝的袁世凯呢?──孙中山先生晚年也曾对民主共和失去信心,所以改搞「以俄为师」。张学良、蒋介石和许多「黄埔生」对民主共和失去信心,乃以墨索里尼、希特勒为师,去组织褐衫党、蓝衣社。毛泽东、邓小平等人则去学列宁、斯大林。袁世凯这位中华民国第一任正式大总统,他生也早(比毛泽东大四十四岁),当他发现「民主共和国的『体』也不能用」时,列宁、墨索里尼、希特勒……这些洋老师都还未出现,他就只有回头去搞「土法大炼钢」,找雍正皇帝做老师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写传记的人,月旦时贤,多学点比较传记学,他对他的英雄(或狗熊),就会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了。   民国独裁领袖有共同次文化   再者,所谓「民主共和国」(Republic)原是个彻头彻尾的洋东西。对西学没有较深的了解,却偏好强不知以为知,而又颇能举一反三的老学者(包括很多遗老型的国学大师),和五四新青年(像毛泽东),往往对若干基本观念也搞不清楚。若据此一知半解的标语政治学,一朝得志,便号令天下,怎能不误尽苍生?有心读者如稍稍浏览毛公这一小段录音讲辞,便知讲话者和他身边的「英文老师」章含之小姐和李志绥博士等,都该打烂屁股。教不严、师之惰也。在这篇讲稿里毛公把英文里的Right(权利)和Power(权力)都弄不清楚,而谬释典籍,怎能不误国误己呢?   「天演论」里的「天赋人权」者,天生吾民,与生俱生,不可剥夺之「人的权利」(Human Right)也。毛公所说「我们这些人的权是天赋的吗?」这个「权」则是毛氏和他的大小干部所掌握的生杀与夺之「权力」(Power)也。──分不清这个现代文明的基本观念,而欲天下澄清,完成从帝制向民治的政治转型,那就缘木求鱼了。   但在这些基本教义的认知上,袁世凯有时反而较毛泽东更为虚心。对许多现代观念的诠释,袁还不敢强不知以为知。他要靠他朝中一些博学鸿儒,什么东西洋「两顾问」,什么「六君子」、「十三太保」等代为吹嘘,加以解释。「宰相要用读书人」嘛。当续论之。   毛就不然了。他决定要做秦始皇,则宸纲独断,将相圣哲一身兼之,把六君子、十三太保等臭老九,也杀得精光。朋友,吾人啜茗独坐,民国史一卷在手,褒贬之间,欲把袁、毛二公比较一番,则上述对待臭老九的态度,恐怕是他二人最大的区别了。   更有趣的是,笔者近月读「袁世凯全传」(侯宜杰着,一九九四年北京当代出版社出版)。全书凡四十四万余言,都五百六十余页之巨著。全书每见大陆上新发现之史料,征引详博,足见功力。然一字不遗细读之,则知作者笔法仍不脱「窃国」(陈伯达)、「盗国」(黄毅)之旧调。在比较传记学上着力甚微。青灯独坐,笔者戏以铅笔,把百十条作者评袁之辞上「袁世凯」三字划掉,改以「蒋介石」或「毛泽东」三字补入之,再重读全文,竟发现也切贴入微,天衣无缝。哑然失笑之余,也恍恍有悟──原来在近代中国「攻治转型史」中,我们的搞独裁的民族领袖们,原是一母所生,有其「通性」。这在现代社会学上,便叫做「次文化」(Subculture)了。──读者士女,你我升斗小民,如果忽然黄梁一梦,做起了主席、总统或大元帅来,恐怕也要依样画葫芦──这在近代中国政治转型过程中也是一种「客观实在」(且用个「辩证法」的名辞)。形势比人强,任何人钻入那个形势,都逃不掉那种脸谱!历史家如厚责于袁、蒋、毛三公,那就在「历史学转型」中开倒车,把现代历史科学,又领回司马温公的「臣光曰」的老套路中去了。   没有警察的警察国家   读者如不惮烦,让我随手(真的是「随手」一翻)抄一段侯宜杰教授评袁之辞。我把袁世凯三字用XXX代之。读者可用袁、蒋、毛三公大名再补入而重读之。自己再「臣光曰」一下,就知道了。原文如下:   在XXX的封建法西斯统治之下,人身自由毫无保障。在北京,有权逮捕人的机关有十余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京畿军政执法处、京师警察厅和北京警备司令部。侦探密布,军警四出,人人自危,稍一不慎,即罹逮捕杀头的惨祸。在「二次革命」期间,XXX更是百倍千倍的凶狠,对反对者恣意杀戮,整个北京一片白色恐怖,暗无天日。议员伍汉持、徐秀钧,工党领袖徐企文皆被处以极刑。一般人惨遭杀害者不计其数。(见上引「袁世凯全传」,页三三六-三三七)   这一段极其精彩动人的有关独裁者「次文化」的描述,对袁似稍嫌过分──非袁较蒋、毛仁慈也。是他的老特务东厂、锦衣卫、血滴子那一套,不够现代化也(搞秘密警察也有其「转型」的过程)。   这一段对蒋,尤其是对毛,则颇嫌不足。盖蒋所搞的还是以德、义、俄、日为师的那种老式的「警察国家」(police state);毛所搞的则是兼东西之长,已臻化境的「没有警察的警察国家」(a police state without police)。这一老套路,我国自文武周公时代即已有之,所谓「使民战栗」也。至始皇帝搞焚书、坑儒,偶语弃市,而登峰造极。其后汉唐酷吏亦间有发明。──毛公所搞的则是冶希特勒、斯大林和秦始皇于一炉的,时人(包括侯宜杰教授)所说的「封建法西斯统治」。──用这套后文革名辞,袁世凯还不大够资格!   我们中国人学习西方「共和政体」何以走上这条绝路呢?小可曲不离口,讲了三十多年的「转型论(病)」,和黑格尔、马克斯师徒的「辩证法」,均可从不同角度加以解释。司马光的「臣光曰的历史哲学」也可解释一部分──从行为科学的观点,回看司马光的「才德论」,也有他的独到之处也;毕竟是中国人说中国事嘛。至于辩证逻辑那一套,原是从纯白种文明的经验中发展出来的,套上东方文明,就死角太多了;「西方」的人权论,也跳不开这个框框──有暇当以历史史实印证之,以就教于高明。历史哲学若不以历史事实加以说明,就是「空谈」了。   要做伪君子,莫作真小人   再具体的回溯一下。在清末明初的政治转型运动中,转来转去没个出路。到头来大家都要搞「寡头政治」,搞个人独裁。此非袁、蒋、毛三公如此;中山亦不能免也。睹此,我们就可想象出问题之严重,不是司马光的单纯「才德论」所可规范了。   寡头政治的最高形式便是做皇帝。事实上,在孙、袁、蒋、毛四人之中,大家的最后志愿都是搞个人独裁的最高形式(皇帝)。而在此项追求之中,反以袁为最「低调」(low profile)。他口口声声只想做个「君主立宪」制下的洪宪皇帝,那就于愿已足了。洪宪者,洪〔宏〕扬宪法也。   可是毛泽东的干法,岂是洪宪而已哉?他造宪毁宪。把个依宪法产生的国家元首(刘少奇)杀掉不算;再把个依「党宪」产生的接班党魁(林彪)也赶尽杀绝。最后还要把个泼辣荒淫的老婆(江青)培值成「秦二世」。这算啥名堂呢?   老蒋总统当年为争取革命,赶走汪精卫,关起胡汉民。把个监察委员派作执行委员会主席。其后为着培养经国二世,把康泽变成共俘,又驱除CC(陈立夫),气死黄埔头头(陈诚)。最后还搞个「于又任」(余又任谐音)、「吴三连」(吾三连谐音)……,君主而不立宪──不也是个皇帝?!   纵使是我们的孙老国父,他也不是要党员「按指模」、「盲从」党魁。国父老人家「革命尚未成功」。他老人家如果革命及身成功,他不是个孙列宁才怪呢?!──做了列宁,那就不止是皇帝了;而是太祖高皇帝了。老实说,中山先生是有主义、有政治德行的政治家也。但是形势比人强。在那时代的形势之下(所谓「时势」),他也只好做太祖高皇帝。   中山如系迫于时势,蒋、毛又何独不然?蒋、毛如为时势所造之英雄,袁世凯又何独不然呢?只是我们中国人搞政治最重「名、器」。   子曰:「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蒋、毛二公虽都有做皇帝之实,而二人不敢蹈袁皇帝之覆辙,力避做皇帝之名。   袁公之不幸,是他原无做皇帝之实,却背了个做皇帝之名。「皇帝」在「近代中国政治转型史」中,被认为是「万恶之源」。一个政客,一旦背上做「皇帝」之恶名,他就会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而遗臭万年了。   可是一个野心政客如果想做皇帝,就真的去搞个帝制运动,努力去做皇帝,这种政客虽是个「真小人」;但是某些野心政客、寡头独裁者,他分明早已是个事实上的皇帝,而表面上却偏偏伪装成「主席」、「总统」去向人民打马虎眼,那这种政客就是「伪君子」了。我们如从「社会伦理学」(Social Ethics)的观点来看,则「做伪君子」反不若「做真小人」之有道德勇气也!   可是,朋友知否?在我们中国的政治圈内,做「伪君子」无伤也!您千万不能做「真小人」。何也?因为在政治圈内耍政治的政客,哪一位不是君子呢?大家都一丘之貉,狐鼠成群,尔虞我诈。兵来将挡,水到火迎。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伪君子有啥稀罕?为啥要大惊小怪呢?!   「真小人」就不然了。真小人的表现,第一是「率真」;第二是「笨」。这两重德性,在政治圈内是不易生存的。纵能勉强生存,也要贻臭后世的。   我国政治史上,那一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的曹操,便是个真小人。但是「天下无孤,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他是有其安定汉末乱局之功勋的。可是他遭人辱骂,也是两千年不能平反。   我民国政治史上,第一任正式大总统袁世凯,原也是个第一等大政客,伪君子。不幸受了儿子愚弄,群小包围,以一念之差,偶一失足,变成了真小人。──至今不能翻身、亦可叹矣。读者如有兴趣,笔者如有时间,当续论之。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1-25 23:44:09编辑过]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MP4
  2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读书人
等级:版主 贴子:2005 积分:28455 威望:0 精华:31 注册:2004-11-17 23:52: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11-25 20:20:00

二、从中原世族到朝鲜监国

  袁世凯在近代中国元首中算是短命的,他只活了五十七岁。生于清咸丰九年(一八五九),卒于民国五年(一九一六)。比康有为小一岁;比孙中山大七岁。   袁的寿命虽短,而影响甚大,并且一生事业,阶段分明。他在二十二岁以前,和洪秀全、胡传(胡适的父亲)、康有为青少年时期一样,科场失意;屡考不中,可说是个落泊少年。可是在二十二岁投军之后,正值朝鲜多事。翌年他跟随吴长庆的「庆军」,东渡援韩,迅即脱颖而出。年未三十,他已变成清廷派驻朝鲜的最高负责官吏。甲午战争爆发,袁氏潜返天津,幸免于倭人之追杀。甲午战后,袁因有「知兵」之誉,被李鸿章荐往小站练兵,竟练出一支当时中国最现代化的「新建陆军」。他这支七千人的小小武装,在戊戌政变(一八九八)帝后之争中,被帝党的维新派看中,想加以利用以翦除后党,被袁暗拒。因此「变法」失败,光绪被囚,六君子被杀,袁亦以背弃维新派,而背了破坏变法的恶名。   庚子(一九○○)拳乱突起。袁于前一年底奉诏率其小站新军去济南,继满人毓贤为山东巡抚。毓贤为组训拳民来「扶清灭洋」的始作俑者。不容于洋人;改调山西。袁继任后乃一反毓贤之所为,对拳民大肆镇压。义和团运动乃自山东移入直隶(今河北省),竟为西太后及青年皇族亲贵所接纳,终于惹出了「八国联军」之大祸。在这场国难之中,袁世凯也是毁多于誉的关键人物。被现代史学家所诟病,至今未能平反。   八国联军之后,李鸿章积劳病死,力荐袁世凯继任为「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事实上便是当时大清帝国的宰相。此时袁氏四十二岁,正值壮年。而大乱之后,百废待举。西太后以老病残年之身,吃一堑长一智,亦自觉朝政有改制变法之必要。袁氏在太后信任之下,更成为清末新政的重心所在。——无奈世凯在戊戌时为帝党新派嫉恨太深,时遭掣肘。一九○八年十一月光绪帝与西后于一周之内先后死亡。溥仪即位,光绪胞弟摄政王载沣监国,对袁世凯乃立图报复,欲置之死地。世凯虽幸免于难,然旋即奉旨开缺回籍,做了「离休高干」。可是朝中也就继起无人了。   这时袁氏五十岁,精力犹旺,而久掌军政大权,羽翼已丰。虽被迫退休回籍,然国中一有变乱,彼势必卷土重来,时人皆可预测也。果然袁氏「退休」未及三年,武昌城内一声炮响,辛亥革命爆发起来,颟顸的满族亲贵应付不了;这位「洹上钓叟」,收起了钓竿,重握枪杆,就再掌政权了。——这便是「辛亥革命」前,那位后来做了「中华民国第一任正式大总统」的袁世凯学历和经历的大略。   一个有重大影响的政治人物,他一身成败的因素是很复杂的。我们看「辛亥前的袁世凯」,他以一位「考场失意」的青少年,竟于短短的二十年中窜升至大清帝国的宰相,不能说不是一帆风顺。其所以然者,众多历史家和传记作家虽各说各话,但是大体上他们也有若干共同语言,那就是袁老四基本上不是个好东西。人之初、性本恶。国共两党的党史家也就把老袁形容成比曹操还要坏的坏人。笔者由于家庭背景的关系(详下节),接触袁氏各种史料,包括「街谈巷议」,至今也有六七十年之久了。早年由于不同史料的影响,对袁的看法亦时有起伏。——大致在十岁之前吧,我就听到一则显然是外人编造的袁某看戏的故事。信以为真,而恨死了「袁世凯」。   这故事是:某次袁看京戏「捉放曹」。当曹操说出「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这一句话时,袁世凯摇摇头说,曹操太无用了。他那时如果把救他一命的恩人陈宫,也一起杀了,这句恶言那会流传千古呢?我记得说这故事的老鸦片鬼,更开玩笑的说,袁世凯也太无用了。既有此意,看戏时又何必说出呢?他不说出,又有谁知道他「比曹操还坏呢」?——这故事一出,一屋老头子笑声震天。我那时是坐在屋角里的小娃儿,居然也听懂这故事,也跟着大笑,其情至今不忘。——后来我长大了,才渐渐了解到,这则动人的故事,应该是说相声的人编造的,但是我对袁世凯的其它真实的「恶行」,如幼年是纨袴子,不读书;中年是封建官僚,出卖「变法」,「镇压农民起义」;老年更一坏到底,「背叛民国,妄图帝制」等等,也认为都是恶迹昭彰,「罪无可逭」的。   我这项信念,抗战时期在沙坪坝上读历史,才第一次发生了动摇。郭廷以老师在班上说,袁世凯在朝鲜十二年是爱国志士之行。「袁世凯居然也做过『爱国志士』?」这对我是个小小的启蒙。后来私淑于胡适老师之门墙,老师一再告我要「不疑处有疑」。「不疑处有疑」,那就是一项智慧经验上的震撼了。及老,阅人更多,近现代中国历史的发展亦渐有轨迹可循。论史论政,固不敢自诩是十分客观。然无欲则刚,心平气和,则时以自勉也。今日为袁氏史传再发掘,只敢说以心平气和之言,以就教于心平气和的读者罢了。——请先从袁世凯的家世与幼年说起。然限于篇幅,只论其可评可议者,不及其它细节也。读者贤明,不论知我罪我,均盼随时赐教也。   聊聊咱传统中国的家族制   在传统中国里,家族背景,对一个官僚的政治行为是有其决定性影响的。但是家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亦拟从宏观史学的角度,不揣浅薄,略加诠释。   旅美民族学家许朗光教授,曾以三个C字打头的英文名辞:Clan(家族)、Club(社交俱乐部)和Caste(印度阶级制),来概括中国、美国和印度三种迥然不同的社会结构。笔者久居联合国所在地之纽约,亦尝与役印度,再返观祖国。涉猎许子之书,真是心有戚戚焉。   我祖国者,实世界各族中别具一格之「文化整体」(culturalentity)也。论其传统政治社会的组织形式,则是国家强于社会;职业官僚,层层节制之农业大帝国也。论其社会阶层则以士农工商为序;而贯穿其间者,则为其基本结构之家族也。   传统中国里的家族组织之严密,其所负担的社会职责之重大,实远非美国之社交俱乐部(包括教会),所可比拟。而中国士农工商之社会阶级则可相互转移(transferable),不若印度阶级之壁垒森严,绝不容相互踰越也。   传统中国既然是「国家」(State)独大,则加入国家的管理阶层,换言之,也就是「入朝为官」,便成为全国人民所共同向往的最尊贵的职业了。一朝为官,则名利、权势、荣耀、智慧、黄金、美女……,凡人类七情六欲上之所追求者,一时俱来。官越大、权愈重,则报酬愈多。——因此小人之为官也,则毋需杀人越货、绑花票、抢银行。贼之所需,官皆有之。俗语所谓「贼来如梳,官来如剃也」。君子之为官也,则圣贤之志,救世济民;菩萨心肠,成佛作祖,皆可于官府之中求之。毋需摩顶放踵,吃素打坐也。   可是为官之道,唯士为能。农工商不与焉。俗语说「行行出状元」,那是「旧中原」里的土阿Q,自宽之言也。——行行皆可噉饭,原是事实。「出状元」则只此一行,外行就没有了。——凡此皆足使来自异文化的观察家,为之瞠目结舌,认为古怪的支那,为「一条出路之社会」(a single-career society)。英雄亿万,出路只有一条,则此路之大塞车,就可以想象了。   因此仕途虽窄,依法除少数倡优贱民,和近代所谓「禁治产人」之外,人人可得而行之。这就是唐太宗(生于公元五九九,在位六二六─六四九)以后,千年未废的「科举」了。但是考科举却与买「乐透奖券」无异也。购者千万,得者万一。吾人读史千年,书本上所接触的什么三公九卿、州牧刺史、封疆大吏、中兴名臣……所谓「科甲正途出身」者,也都是「乐透得主」也。祇是故事读多了,就见怪不怪而已。至于「乐透失主」的凄惨情况,就很少人注意了。   记得多年前读中文版「读者文摘」。有文曰「老兄,你是个奇迹」。何奇也:原来人类在母体中结胎时,卵子只有一个,而向其蜂拥而来,争取交配的,则精子十万也。胡适有诗曰:「虽一人得奖,要个个争先」。十万取一,才变出老兄;则老兄岂非奇迹哉?——因此上述的科甲正途出身的达官贵人、名公巨卿,也都是「老兄式」的,科举制度下之「奇迹」也。   再者,在咱古老中国里,没啥「人权」也。因此我们那些学富五车的「国学大师」,和读烂「资治通鉴」、「红楼梦」和「金瓶梅」的伟大舵手、伟大领袖毛主席,也不知啥叫人权(详上篇)。何也?因为「人权」的基础是西方的「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而个人主义又是西方「民主政治」的基础。可是独善其身的个人主义却是我们东方人(尤其是中国人),所最瞧不起的德性。——传统中国的社会基层单位,不是个人,而是上引许教授所说的家族也。   中国的家族原像一窝蜜蜂,上有蜂王(毛主席、蒋总统、邓上皇),下有蜂群(工蜂、雄蜂)。大家吃大锅饭,分工合作,共存共荣。一个传统家族往往是个孔孟主义之下,「五世同堂」的迷你共产主义的大同世界。「共产」搞久了,各房兄弟吵架,要「分家」、要「析产」。分出的各「小房」,还是个吃大锅饭的「迷你共产主义」!   这个古怪现象,不特熟读「红楼梦」、「金瓶梅」、「金粉世家」的小说读者,知其细节。甚至是许多老到像笔者这样的「中国人」,都是亲身经历过的。——我想这一现象,今日的「台湾人」家族中可能也还有。十多年前笔者在桃园县访问过的一户张家,便是如此。大陆上肯定也还有。至少第一家庭,首户邓家,据说便是如此。吃邓小平先生家大锅饭的,佣工之外,老少主人便有十余人之多。至于他们是否分过家、析过产,那就要去追问我的同行历史家毛毛了。——不论毛毛如何说,今日北京邓府,便是近代中国「家族转型史」中活生生的过渡现象。老祖父怜儿惜孙,还贪恋那「五世同堂」之「福」。(老蒋公亦如此也。所以他把嫡孙一个个的宠坏;庶孙见不了爷爷,就反而变成佳子弟了。)——我保证,邓老祖父一死,除家庭派对之外,他们邓家便再也不会有十余人同吃大锅饭的事了。历史三峡之水,不能倒流也。但是这一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东方传统人伦,是不会泯灭的。它将是「后西方时代」,中国造产品,出口转内销的主要项目之一也。   旧中原的官宦之家   在试撰上节的两千字衍文之前,在下曾咬笔甚久,原思整节删去而终未果行者,盖中国传统家族制,今已迅速转型。它对老辈「中国人」、「外省人」或「荣民老兵」,固属老生常谈。而它对四五十岁以下的「台湾人」、「本省人」、「眷村子女」和「海外华裔」,甚至文革以后的大陆同胞,就是和「辫子」、「小脚」一样的骨董了。——不把这些骨董搞清楚,那我们对「袁世凯」这件古玩,也就不大容易说得明白了。   袁世凯便是出生于河南省东南部项城县,一宗累世以农为业,聚族而居的大家族。在这种家族里,扶植聪颖子弟,读书上进,参加科举,几乎是合族的事业。偶有佳子弟,「连科及第」、「为官为府」(凤阳花鼓的鼓词),他不但可以荣宗耀祖;合族上下,都可鸡犬升天。——祇是这一「乐透大奖」不易取得。屡试不第,才是士子之常情;榜上有名,那才是意外。   笔者出生的那个合肥唐家,今日有高速公路可通,与项城之间半日车程耳。所以在满清时代,皖北和豫东经济和文化的客观条件,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只是可怜的我们唐氏老农,历大清二百六十八年之中,只考中了一个秀才。——俗语说「穷秀才、富举人」,考个秀才,管屁用?其惨可知也。不服气而去造反,在中国历史上,也只有张献忠、洪秀全等寥寥数人而已。其它千百万「屡试不第」者,包括我的老祖宗和曾国藩的爸爸曾麟书(他老人家也前后考了二十五年未考取),就「认命」了。   项城袁家,显然原来也是屡考不第的,以致数百年没没无闻。——想不到在满清末叶的道光年间(一八二一─一八五○),他们袁府忽然一声春雷,大「发」起来。父子进士,兄弟举人,一时俱来。不数年间,项城袁氏一下便从畎亩小民,变成官宦世家了。   今且把侯宜杰教授为他们早期袁家所制的世系表复印如下。再以诸家之说分析之。   在本表中,我们可看到袁耀东(可能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三家村老垫师,所谓「世业儒」者也。见「容庵弟子记」),他有子四人:树三(一八○一─?)、甲三(一八○六─一八六三)、凤三、重三。长三子均为或考或捐(出钱买)的秀才。但是老二甲三却「连科及第」。中举之后,又于道光十五年(一八三五,鸦片战争前四年)在北京考中进士。——举人和进士是不能花钱「捐」的。   甲三与曾国藩(一八一一─一八七二;一八三八年进士)同时;稍长于李鸿章(一八二三─一九○一;一八四七年进士)。在他学成则仕期间,正值清末内忧外患最烈之时;亦是汉族文臣开始带兵习武时期。因此甲三和曾、李一样,在剿灭太平军和捻军的战役中,都是立有军功的文职大臣。甲三不幸只活了五十七岁。官运方隆时,就一命呜呼了。   甲三的长子保恒(一八二六─一八七八)也是道光三十年(一八五○)的进士。比他父亲的进士晚十五年;比李鸿章的进士晚三年。他和李同时;一直也是李鸿章的得力助手。文事武功也都烜赫一时。可惜袁保恒也只活了五十二岁就死了。因为他曾作过翰林院编修,所以卒谥「文诚」。在满清颁赠谥法的惯例中,只有生前曾入翰苑,死后才能谥「文」字,如曾文正、李文忠、张文襄……等等。保恒谥「文诚」,其父只谥「端敏」,是子胜于父也。   他们的父子进士之外,树三的幼子保庆(一八二九─一八七三;此处房兆楹在「清代名人传略」(Eminent Chinese of the Ch’ing Period,1644─1912.Edited by Ar-thur W. Hummel. Washington: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43─44.2vol.Reprinted by SMN Publishing Inc.Taipei,1991.)误为一八九三,今顺便校正之),和甲三的次子保龄(一八四一─一八八九)也同为举人。这使我想到我唐家那些老祖宗,考了两百年,只考出过秀才来;二者之间,真是不可以道里计了。不过据说我的老祖宗们在清初也有借口,说他们是难民,「义不食周粟」。大明遗民,不屑要满虏的「功名」。——没个考科名的传统,等到子孙要想图个把功名,就考不到了。   可是在这点「酸葡萄」之外,我还是要提醒读者,帝制时代考科举,原是十考九不取的啊。——屡考不取,才是正常现象;考取了才是反常和意外。不是书读得好,就一定可以高中的。当时人称做:「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读书只是参加科举五要件的末项。   他们袁家的「三」字辈,和「保」字辈,在道光年间,忽然来个「父子进士,弟兄举人」,大红大紫了一阵了。到「世」字辈、「克」字辈,便再度滑坡,又屡试不第了。   再者,袁府最得意的两辈祖宗甲三和保恒兄弟行,寿命都很短:甲三算是最高寿,只活了五十七岁。其后则保恒五十二;保龄四十八;保庆则只活了四十四岁。可说都是死在壮年。据说袁府其它「保」字辈兄弟,也都寿命不长。   袁家这个短寿的传统,对后来做了总统的袁世凯,也是他生命中很大的压力——他在五十五六岁的时候(与国民党和日本斗争最激烈之时),他就怕他自己也余日无多了。   他既有这桩迷信的恐惧,「大太子」袁克定,以迷信治迷信就乘虚而入了。克定认为只有做皇帝,作「真命天子」,才能突破他们袁氏家族传统里的生死大关——项城显然是听信了太子之言;堕入「欺父误国」的太子术中,才决心称帝的。——这也是民国史上「迷信影响政治」的实例之一吧。   朋友,你以为民国领袖中,只有一个搞封建帝王之术的袁世凯,才迷信吗?非也。那位基督大总统蒋中正、无神大导师毛泽东,其迷信的程度皆不在袁皇帝之下;非关本题,就不用多说了。   以上便是出了个总统兼皇帝之袁世凯的旧中原地区,农业社会之结构与运作的大略情况。至于李登辉总统最近所号召的「新中原」的远景若何,笔者就无从逆料了。还是静观其变再说吧。   以下再谈谈袁世凯其人。   袁世凯和他的兄弟行   袁世凯是袁甲三长兄树三的孙子;是树三长子袁保中的第四子(见上表),他出生时正值袁家在内战中,打了个小胜仗,故取名世凯。保中也是个秀才,生子六人。世凯行四,俗呼「袁老四」。这六兄弟中只世敦一人为保中元配所生。余均侧室(姨太太)之子,在传统的宗法社会里叫做「庶出」。——世凯晚年欲葬生母刘氏(已扶正),于项城祖茔「正穴」,为世敦所峻拒。一般史家包括房兆楹夫妇和陈志让、侯宜杰,都认为是宗法礼教中的「嫡庶之争」,实非也。他兄弟之失和,盖起于拳乱时期。庚子前世敦原在山东任「营官」,补用知府,前途看好。迨世凯出任山东巡抚时,背景坚实。政敌衔恨,然无奈他何,乃杀鸡儆猴,拿乃兄开刀,说世敦纵勇扰民,予以革职,并驱逐回籍。世敦大好宦途,顿遭摧折。此事分明是世敦代弟受过,而世凯不但未加维护,或不无弃兄自保之嫌。以致世敦含恨在心。迨世凯返籍葬母,乃借口庶母不应入正穴,而予以难堪,以泄私愤。气得世凯亦永不再回项城故里,而寄居彰德(今安阳市)──此是后话。因诸家颇有异辞,故于此顺补一笔耳。   世凯生父袁保中可能只是个「捐班秀才」,却生子六人;而他的胞弟「举人大老爷」袁保庆,则年近不惑(四十),膝下犹虚。经过家庭会议,乃把七岁的世凯过继给胞叔保庆为子。(见上引房文及哥大所编「民国名人传」,卷四,页七九(Biographical Dictionary of Republication China Edited by Howard L. Boorman & Richard G. How-ard,in4vols.New York & London,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71.vol.4,p.79.))自此他就跟随养父及养母牛氏生活。保庆宦途不恶,最后官至江苏「盐法道」任职南京。道员是当时府县之上的高级地方官。随父在任的小世凯,当然也是个尊贵的小「衙内」。不幸的是袁道台未几即死于任所,年方十四的世凯就只好奉母回籍了。翌年世凯的生父袁保中,又病死项城故宅。越年两丧,世凯母子就是不折不扣的寡妇孤儿了。——袁氏两代显宦,虽然不愁衣食,但他们毕竟是孀妇孤雏。反袁的作家,总欢喜说世凯幼年在南京花天酒地。其实十三四岁的孩子,又能花天酒地到那儿去呢?   十五岁以后的袁世凯,便被他堂叔袁保恒翰林接去北京,继续其科举教育的「帖括之学」(习作八股文)。在亲丧「服阙」(三年)之后,他在堂叔严厉的管教之下,显然是以「监生」(捐来的秀才)身分回开封参加「乡试」而落第。三年后再考,还是落第。——保恒自已是科甲出身,乃鼓励乃侄再接再厉,然世凯自知久困科场之非计,在此期间,他已与于氏夫人结婚,就永别科门,另寻出路了。   后世之论袁者,每说他是纨袴子,不用功,故两试不第。在下却不以为然也。盖当年科举考试,谁能期其必中?试看长袁一岁的康有为——岭南名士,一代大儒,文胆梁启超的业师,不能说读书不用功吧。然康某考举人,五试不售,困于考场者十八年。可算是十分惨烈也。以故世凯终于投笔从戎,未始不是个明智的抉择。   小钦差、大监国、抗日反帝   前节已言之,当年科举时代,落第士子是惨不忍言的。自已前途暗淡不说了,举家乃至合族的失望,才使你痛不欲生呢!洪秀全天王落第归来,一病四十日不醒。终于见到上帝爸爸的故事,在那个时代,说来也不算稀奇,只是各种上帝的训示不同罢了。笔者这一辈老华人,系出旧中原,去古未远,幼年时听到有关科场的故事多着呢。   所以袁世凯青年时代的遭遇,不是什么例外。他和长他十八岁的胡传(一八四一─一八九五,胡适之父)落第后的故事,简直如出一辙。胡传落第后去投奔吴大澄(一八三五─一九○二),袁世凯落第后去投奔吴长庆(一八三四─一八八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据当年淮军遗族传言,世凯第一个投奔对象原是较高级的刘铭传(一八三六─一八九六)。刘不纳,乃改荐他去山东登州投吴长庆。从此便一帆风顺了。   长话短说,袁世凯在朝鲜十二年的工作和成就,大致可以归纳于如下数项:   一、敉平朝鲜「壬午(一八八二)兵变」:一八八二年朝鲜在日本暗中煽动下,发生兵变。清廷派丁汝昌率海军三舰;吴长庆率陆军(庆军)六营赴援。终执大院君至华。并驱逐前来干扰之日军。此时袁世凯才二十三岁,任庆军营务处。几乎一手戡平此乱,而崭露头角,朝野众口交赞。事详不备述。   二、督练亲军、整理财政,再平「甲申(一八八四)之乱」:此时朝鲜内部之糟乱有甚于中国。世凯为练军四千人以自卫;并为整理财政以自给。迨朝鲜亲日派勾结日人,于甲申十二月再度发动政变时,世凯临机应变,独排众议,加以镇压。日本势力,第二次被逐出朝鲜。   三、护送大院君返朝(一八八五年十月),出任商务委员,作驻韩「小钦差」,撑持危局:此时世凯不过二十六岁。但其后九年他在朝鲜竟然大权独揽,做了藩邦实际的「监国」。颐指气使,纵横捭阖,不但三韩朝野大为慑服,环伺的日、俄、英、美、法五大帝国主义,亦瞠目结舌,无如之何。——可惜的是大厦既倒,一木难支。甲午平壤兵败(注意:此非袁氏之过),世凯于最后关头,始奉命匆忙撤退。日人此时恨袁入骨。袁公如不幸被俘,其下场不会比一九二八年「济南惨案」时的交涉员蔡公时更好也!   打赤膊,持大刀,翻墙头   关于袁世凯在朝鲜这段掌故,笔者在幼年期即耳熟能详。因我家原是淮军遗族,传闻滋多,而庐江吴家(吴长庆的家庭)亦是先母的外婆家。吾幼年即曾随表兄弟辈,嬉戏于吴家花园。男孩淘气,某次以竹竿捣下巨大蜂巢,被数千黄蜂追逐,几遭不测,如今记忆犹新也。──那时去古未远。我记得还看过吴长庆逝世时,朝鲜国王所遣专使致祭的礼品。   不过斯时的吴氏遗族对袁的评论,几乎全是负面的。他们认为袁对他们的延陵公是忘恩负义。──吴长庆于壬午之役曾「打赤膊、持大刀、翻越韩国宫墙……」,真是功莫大焉。谁知其后小小的奸臣袁世凯,在中堂(李鸿章)之前进谗言,化功为过,被斥退回籍……云云。   等到我在郭廷以老师班上听到袁世凯的故事,再在各种参考书内发现袁世凯竟然是个「现代班超」,始豁然有悟。──原来当年朝鲜那样复杂的「内忧」(派系倾轧)、「外患」(五大帝国主义环伺)的局面,实在不是一位「打赤膊、拿大刀、翻墙头」的老外公的老外公,所能应付得了的。所以最后被「中堂」褫职,返乡务农。   后来李宗仁先生也告诉过我一则,他把那最忠于他,也是「打赤膊、拿大刀」,武功赫赫的老部下何武将军,褫职还乡务农的故事。李说「何武的军职只能到此为止」(见「李宗仁回忆录」第十五章末段),使我不禁联想到我那「打赤膊、拿大刀」的老外公的老外公的故事,不禁大笑起来。   不过那时应付不了高丽那样复杂局面的人,又岂止那位打赤膊的吴长庆?纵是「大魁天下」的张状元(謇);一代大儒的马建忠;学贯中西、官至宰辅的唐绍仪;身任驻朝督办的吴兆有;商务委员的陈树棠,也照样应付不了。国内六部九卿中的干吏能员,也找不出一个才能应变的官吏,可以肩挑此一重担。   量材器使,李鸿章找来找去,只有这个二十几岁的小毛头,一代「奇才」(吴大澄评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的袁阿瞒,足当此任──胜任愉快,甚至游刃有余!   传统「宗藩关系」的最后忠臣   记录袁氏在朝鲜这段不平凡经历的史传,而能遍用东西史料者,当以吾友陈志让教授最为深入。然志让的「袁世凯(一八五九—一九一六)的紫(黄)袍加身」(Jerome Ch’en,Yuan Shih-k’ai,1859-1916:BrutusAs-sumesthe Purpl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61)及其续编诸书,皆雅书敷陈;至于袁氏在中国历史发展中,所扮演者究系何种角色,则未言其详也。台海两岸史学界,近年所见涉及袁氏之专著,当以上引侯君「全传」,最为翔实。书中所发掘之新史料亦最多。关于在朝鲜之一段,则讥剌多于分析,亦美中不足也。   盖中朝关系原为已有三千年历史的东方文明中之「宗藩制度」的一环。吾人治比较史学,固知东方民族史中之「宗藩关系」,与西方民族史中之「帝国主义与殖民地之关系」,绝不可混为一谈!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制度。言其详,则千页巨着,不能竟意。——今且试言其概念。   西方殖民主义之要点在强者剥削弱者。剥削方式容有不同,规模大小、深浅亦各异其趣,然其基本原则无异也。   须知东方(基本上是中国)的宗藩制度,实源自周初的封建制。据可靠史料如清人顾栋高所撰「春秋大事表」,春秋时代(公元前七七○—前四七六),周天子之下有二○九个「诸侯国」。其中与天子同姓者有五十二国。国有大小;诸侯名位有高低(分公侯伯子男五等)。天子与诸侯之间,都有若干义务要遵守,相辅相成。但是他们之间,却没有「剥削」的关系。——因此他们之间的情势,就很像今天的「联合国」。   联合国今日有一百八十五个「会员国」。大的会员国之下还有若干「附庸国」(Dependent States),像英国的百慕达和香港;美国的波多黎各和关岛。加起来也有二百一十七个代表单位之多。——两者之间连数目字都十分接近。真是无巧不成书。   今日的联合国对它的会员国有许多义务,如解释法理、保护安全;乃至提升经济、卫生、文教、环保等等之工作。联合国如本身有力量,则由「安全理事会」执行其义务。这在我国周朝,便叫做「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如果联合国没力量,要由美国来代劳去打韩战、越战、波斯湾或台湾海峡……,这在周朝便叫「王纲解纽」、「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大诸侯齐桓公如美国,可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所以中国传统上的「宗藩关系」,也就是诸侯与天子的关系。很像今日「联合国」和一百八十五个「会员国」的关系。彼此之间有义务要相互遵守。彼此之间却没有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他们之间不同之点便是,中国古代的「宗藩制度」里有一个「天子」,不像今日联合国里只有个宰相(秘书长),而没个皇上;中国古代有「王畿千里」、「带甲百万」,今日联合国只有商地十余英亩,警卫数十人而已。——但是他们在国际关系上所发生的「作用」(function),则极其相似也。   中国古代这种国际关系的组织形式,在秦始皇统一中国(公元前二二一年),废封建、立郡县之后,在中国本土,就名存实亡了。但是他在中国中央政府与四邻的少数民族之间,却一直活生生的存在着,至今未废!──细说需有专书,今且让我们只重复一句:中国中央政府与四邻少数民族的「宗藩关系」,是一种古代东方的「联合国」与「会员国」的关系。这种国际关系,历经秦、汉……,通过唐、宋、元、明、清凡两千余年,虽时有起伏;但在基本性质,甚至形式上,和其它制度(如家族、宗法、婚丧、教育、文化、考试等等)一样,根本没有变动。   若论其「历史作用」(historical function),则是一个东方「文明整体」(Cultural Entity),或「宇宙国家」(Universal State)中,「细流」(Tributaries)逐渐融入「主流」(Main-stream)的「历史程序」(historical process)。   但是这种东方式的文化「镕炉」(Meltin Pot)是一种「自然的组合」(natural course)。其中绝少经济因素;更不靠武力征服。——他们宗藩之间是有战争的;有时且十分激烈。但这种宗藩之争的「频率」(frequency),却远不及「藩藩之争」(War between vassal states)或少数民族内部的「部落之争」(Tribal WarS)的百分之一!而且有时是为维持「区域和平」(regional peace)所发动的「保安战争」(Peace-keeping wars),如今日联合国之在波斯尼亚,及非拉等地所发动者,均颇有其苦心也。盖有时用和平方式,如发给西藏之「金瓶」,让其以抽签办法解决政权「继承之争」(Warsof Succession);解决不了,则以「武力仲裁」(Military Tribunal)之。   再如越南在前清嘉庆时代,初告统一,乃向宗邦大清政府申请以「南越」为藩国国号。南越为古代大国,占地甚广,嘉庆帝恐其借口侵略邻邦,乃反勾其名,成为「越南」。亦为区域和平着想也。笔者曾有拙著专论之,不再重复。所以近年越南侵寮、侵柬,嘉庆帝如仍在北京,当有明诏制止之也。不奉宗主明诏,便命大将邓小平发兵「惩」之!   总之,我们东方文明在人类历史上,也曾撑过半边天,汉家自有法度!只不幸这种旧法度在鸦片战后,在西方文明挑战之下,已不能继续存在。冲激于「历史三峡」之中,随波逐流,它就非「转型」不可了。   长话短说。袁世凯这个不世「奇才」,这个「治世之能臣」,便是在这中韩「宗藩关系」转型末期,不顾一切,死命「打拚」的一位可泣可歌的民族英雄;也就是抗战初期坚守「四行仓库」的谢晋元也。明乎此,我们对当年袁世凯在朝鲜,打拚些什么?又如何个打拚法?就可思过半矣。   「唯利是图」竟成国际道德   须知朝鲜当年的一切,正和中国国内一样,政治社会皆在青黄不接的「转型」期中。   首先在宗藩两国的朝廷认知中,「朝鲜为大清之属国」(早期韩政府向列强行文的国书上,便是如此自称的)就含意不明了。——吾人今日读史,尤其是今日南北韩人民读史,读到这一段,那真是深恶痛绝,认为韩王何以如此下贱。这种心理在现代史学上便叫做「现时观念」(Present-mindedness)了。吾人读史治史,不可以为时不过百年的「现时」价值观念,去强奸古人。遥想当年势能九合诸侯的齐桓、晋文(现代的罗、邱、史),不但不以「大周属国」为耻;且以大周属国为荣。韩「王」自称为「天子」属国,已逾两千年。日本且一度以不能为天子属国为耻,而痛恨韩人之横加阻扰呢。   朋友,我们东方的政治哲学,是以伦理学为基础的。它是不鼓励以「国」为单位,去搞「种族主义」和「部落战争」的。我们的孔孟之道是「敬天法祖」,要统治者知「天命」、行「天理」、作「天子」,有教无类;看到「百武彗星」横行太空,「天意」示警,耍下诏罪己……,认为朕躬于「德」有亏。大明亡国时,许多三韩士子,也搞「反清复明」。认为满虏爱新觉罗,入主中国,其「德」不足云云。余读韩儒所撰「热河日记」,真是感慨良多。总之,咱东方政治哲学,自孔孟而后,主旨是「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这虽是个通天大牛皮,但是吹牛皮的政客(包括我们的蒋总统、毛主席),至少还「要脸」。   西方的政客,尤其是搞国际外交的政客,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要脸」。绝口不谈「仁义」,公开的唯「利」是图。   就如这次海峡危机罢。美国送来两组大炮舰,气势凌人。你问他所为何来山姆大叔本可吹吹牛嘛:咱为维护民主,伸张正义而来!──多冠冕堂皇啊。它不此之图,在国内宣传的主旨,却是曲不离口的「维护American interest;American interest!」(为着美国的利益!美国的利益!)它不如此宣传,便会使美国选民,怪他们政客「师出无名」——下流吧!   其实西方古代的政治哲学,也并不如此。这种下流哲学实始自白色帝国主义兴起之后的代言人马基维利(Niccolo Machiavelli,1469-1527)。「马基维利主义」一出笼,有能力的西方的政客,都变成「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曹孟德了(威尔逊博士可能是少数的例外)。——毛泽东很欣实尼克松。就是因为尼克松「美国利益」不离口,反倒是一个坦白的真小人。——其实毛公有所不知,自马氏哲学(包括马基维利和马克斯)风行之后,伦理学中的义利之辨,已经换了位置。我们孟夫子所讨厌的这个「利」字,在现代西方伦理学,尤其是政治学中,早已变成了一个「道德名辞」(moral term)。因此「保护你自己的利益」(Protect you rown interest),以至保护你国家的利益,便反而成为道德哲学中,至高无上的道德教条了。——今日起康德于地下,他的「绝对命令论」(Categorical Imperative)应该也有新的内容了。   五帝窥韩的底牌   这种殖民哲学和侵略行为,就把在清末民初政治社会也在急遽转型的朝鲜,冲击得七零八落了。   首先它分化了韩国的朝野,使其分裂成保守派、维新派、激进派。各派分别搞亲清、亲日、亲俄、亲英美法……,各是其是,动荡不停——但是却依人作嫁,很少能取得主动。   环伺的帝国主义之中,野心最大,动作最横极的便是日本了。日本搞的是百分之百的当代西方的「殖民主义」,其目的和手段大致是:首先大量移民和扩展商务,从根本做起——其时日本旅韩侨民为华裔的十二倍;商业大致是华商的四倍。接着便大量扶植金玉均等亲日派,得机发动政变,组织亲日政府,割断中韩之间的宗藩关系。最后勾结法国,各取所需——法国占领安南;日本占领朝鲜。——可是日本那时实力末充。它两次发动政变,都受制于袁世凯,未得逞。日本之勾结法国亦为李鸿章所阻。李虽然在「中法战争」(一八八三—一八八五)中,丢了安南,他却能以夷制夷,利用英国,缓冲了日本。对访华的日相伊藤博文作了主权性的让步,许日以平等地位;但在朝鲜现场,却不遗余力的支持袁氏,把日本势力赶出藩国。维持了中朝的宗藩关系,直至甲午战败为止。   第二个觊觎朝鲜的便是俄国了。但是和日本一样,它得先挖中国墙脚,扶植亲俄势力,才能深入。这一阴谋也受制于我们的「小钦差」而中途泡汤。详情可参阅陈、侯二氏之巨着。   英国此时志在西藏、九龙、长江各口岸,和山东沿海。对韩则不欲打破中韩「宗藩关系」之现状。盖「朝鲜为大清之属国」,终较朝鲜沦为日本或俄国之殖民地,对英为有利也。因此驻韩英使厄士顿(W. G. Aston)虽认为袁世凯太跋扈而主张朝鲜「独立」;驻华英使巴夏礼(Sir Harry S. Parkes)这个火烧圆明园的老牌帝国主义,反而暗中协助李鸿章以遏阻法国和日本的勾结。另外他更鼓励英籍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赫德(Sir Robert Hart),遣送一位德裔老帝国主义摩伦道夫(P. G. Mollendorf),去朝鲜协助袁世凯整理韩国税收,加强海关监督。有着英德两强背景的摩老日耳曼,在朝鲜表现得比袁世凯更为跋扈而有效率。韩廷因此税收大增,袁世凯所训练的五千亲军,因此也军容大振。足令日俄使臣,均为之侧目。   最后就是美国了。我们的蒋老总统说得好「美国也是帝国主义」。这个青年帝国主义,首先要统一北美,视为「天降大任」(Mani-fest destiny);次要独霸南美,名之曰「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内战后目光渐及远东,终于占领了菲律宾。在这一系列扩张行为中,也出了不少的小帝国主义者。英法联军时的美公使伯驾(Peter Parker),和八国联军时的美公使康格(Edwin H.Conger),都是力主占领台湾的老牌帝国主义者。后来台湾给日本占领了,老美好不懊悔。——这时五帝窥韩所共同讨厌的人物便是袁世凯。美驻韩公使孚特(Lucius H.Foote)向不承认中韩之间有什么鸟「宗藩关系」。因此他一有机会便要质问:「袁世凯是老几?」这时孚特的态度是绝对亲日的。他倒不是要把朝鲜送给日本人做殖民地。他主要是讨厌在朝鲜以主人自居的「中国人」。「中国人在朝鲜算老几?」这才是决定美国人对中韩关系的基本要素——其情况与今日如出一辙,真是「历史比小说更有趣」。——以上便是日俄英美法五大帝国主义,在朝鲜半岛耍弄帝国主义国际政治的底牌,而他们的共同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要把我们小钦差袁世凯赶出朝鲜。   最后就要谈到中朝两国关系的本身,和袁世凯在朝鲜所作所为的历史意义了。   一个现代「班定远」的失落   前节已言之,袁初到朝鲜时才二十三岁。但是在其后两年中的表现,竟弄成支撑韩局,「非袁不可」的局面。——读者知道,武昌起义后的政局,也有一段「非袁不可」的时期(详见下篇)。那是第二次。在这第一个「非袁不可」时期,二十六岁的袁世凯并无心恋栈;他的堂叔袁保龄也劝他不要干。他在一八八五年二度去韩时,是李鸿章勉强他去的。李鸿章何以强人所难呢?那是因为偌大的中国竟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支撑韩局——有传统训练而大魁天下的张审(一八五三—一九二六)状元;有欧洲留学归来,精通数种西语的文法大家马建忠(一八四五—一九○○)……,他们都是吴长庆之下的要员,有在朝鲜工作的经验,但是他们都干不了这差事呢。   李鸿章是精明的,知人善任。他认为应付朝鲜那个复杂的局面,量材器使,非袁不可。这不是李鸿章的任用私人吧!后来因为忌袁者众(包括张、马),朝廷派有边事经验的吴大澄(胡传的上司,久驻宁古塔)去加以詧查。吴的报告是正面的。他认为世凯是不世奇才。   按理朝廷派往朝鲜去主持要政的,应该是个钦命大员(钦差)。但是袁老四才二十六岁,又没个「功名」。因人设官,他只能戴个「三品顶戴」;官阶只能当个「商务委员」,算是北洋大臣、直隶总督之下的一个附属机关,不能代表大清皇帝。   可是这个娃儿小官的权责,那可吓坏人了。第一,他手握重兵。掌握由他一手训练、用德式操法、欧美配备的朝鲜亲军五千五百人——这种现代武装,小站之前,中国都还没有呢!韩王李熙在阅兵之后大为赞赏。他要封世凯为全国陆军大统领(大元帅、总司令)。世凯固未谦辞,而阻力却出自国内。李鸿章怕他太招摇,会引起国际反感。袁只顾整理朝鲜;而李则困于中法战争,在搞其以夷制夷也。   第二,世凯替韩廷整理财政,亦大有成绩。李熙对世凯的忠诚服务称赏之余,竟根据咱中韩老传统,赠世凯「宫姬」美女四人,以示姻娅之情。四人中有一姬为韩国贵族,李熙之内戚也。一人早死,存者三人成为世凯之第二、三、四房如夫人。其后共生子女十五人(七男八女)。世凯次子克文即三姨太金氏所生。克文之第三子,即今日名物理学家、中央研究院院士之袁家骝教授也,夫人则名扬海内外之原子物理学家吴健雄教授也。   家骝幼年颇受祖母宠爱。余尝戏问家骝兄:「祖母也说汉语吗?」   「啊,说得很好呢。」   我又戏问曰:「大脚呢?小脚呢?」   袁教授说他祖母晚年常卧病在床,总是盖着被褥。大脚小脚,就不知道了。   那时在韩国的宫廷之内,大院君与国王李熙的父子之间,以及大院君与闵妃的翁媳之间,都时有争执。韩国那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朝廷中的六部官员,亦不大协调。社会上的士农工商亦至为复杂。但是袁君指挥其间,以宗邦监国自居,上下亦尚能悦服。   祇是不幸值此「转型」时代,千年不变的宗藩制度,至此也必须转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状既然维持不易,那时清廷亦曾有进退二策。进则师秦始皇之故事,废封建、立郡县,改土归流。徙韩王于国内,使半岛郡县化。然大清积弱,自身难保,此策断难执行。退则包包迭迭,宗邦自藩国全部撤退,任朝鲜自主独立。无奈此策亦不可行。盖朝鲜斯时无独立条件,而五帝环伺。宗邦遽撤,则朝鲜必沦为列强之殖民地。   如此进退两难,则只有让那位卑权重的袁世凯去作个小班超,在五强之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斯时五帝的驻韩公使,都以「钦差」自命。纵是北美合众国的公使,以中文行文亦自称钦差。——周旋于五大帝国主义的钦差之间,我们这个只有三品顶戴的小班超,真也难为他了。——最后落荒而走,形势之必然,非战之罪也。掷笔几上,吾欲何言?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MP4
  3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读书人
等级:版主 贴子:2005 积分:28455 威望:0 精华:31 注册:2004-11-17 23:52: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11-25 20:22:00

三、乱世抓枪杆、有枪便有权

  袁世凯的一生事业是在朝鲜开始的。在朝鲜他虽然铩羽而返,但所学到的本领和累积的经验,却是其后毕生事业的基础。   举其大者:袁在朝鲜学会了与东、西洋人直接打交道的本领。在他那个时代,漫说是与洋人办外交、耍国际政治,一般政客对洋人都是一无所知的。一旦碰到洋人洋务,便手忙脚乱,乱来一泡,因此所受到的灾难也是至为惨痛。笔者在另篇谈「八国联军」之役,就说过大学士老进士徐桐父子,因不谙外情,便弄出灭门之祸(一家女眷十八人集体自杀)!那时的西太后和她的亲贵四人帮,竟也胡涂到对十一个帝国主义同时「宣战」的程度──这都是对洋人毫无所知;一旦面临紧急情况,便方寸大乱,胡干一泡的结果。可是袁世凯经过朝鲜那一段,他就是个「洋务专家」,知彼知己;遇事就不会那么胡来了。   比洋务更为重要的则是袁世凯在朝鲜也学会了带兵和练兵。前文已言之,袁在朝鲜为韩王练了一支五千五百人的现代化亲军,使藩邦朝野大为叹服。韩王李熙不但要委派他做韩军总司令,还送他美女四人以为奖励呢。   二十几岁的袁老四,一个科考落第的秀才,哪来这大本领呢?说穿了也没啥稀奇。要了解袁世凯,我们还得看看转型之前的中国旧式兵制。──须知咱中国人搞军事,最高境界本是文人将兵。你看诸葛亮,连匹马也不会骑。指挥大军作战不用指挥刀,却坐着独轮车,用把鹅毛扇,摇来摇去。等到上帝宠召了,那个「死诸葛」,还能吓退「生仲达(司马懿)」呢!──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本是中国重文轻武传统中,文人的骄傲和牛皮;谁知到了清朝,它竟变成了事实和制度!   原来在公元一六四四年,当那位不祥的人物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时,全部清兵一共只有「八旗」六万人。后来再加上「汉军八旗」和「蒙古八旗」也不过二十四旗。最高额亦不足十五万。那时中国本部十八行省人口上亿(十足人口),至乾隆已逾四亿。十五万「旗兵」何能统治上亿的「汉民」呢?所以清初的「外来政权」,只好沿用明朝原有的「卫所制」。各省政府保留原明朝职业军人的卫所二级,为地方警卫武装,以维持各省治安,「以汉治汉」。──这一大明遗规,我们今日还剩个「威海﹃卫﹄」。天津市原名也是天津「卫」;今日南京还有个孝陵卫。国府统治大陆时代,县以下的乡村政府叫区公「所」,和乡、镇公「所」。用的都还是明代的老名称。   这种旧卫所所辖的汉兵,在明原为国防军,约一百万人;在清就变成各省区粮饷自筹的保安队了。此一省防军在清代兵制中叫做「绿营」。清初各省共有绿营兵六十六万人;中叶稍减。分布地区以沿海各省(包括水师)及边陲地区为重,内部较少;安徽最少,不足万人。(见「清史稿、兵志」)   这一绿营制度,清初已遭疑忌,「三藩之乱」(一六七三─一六八一)以后,清室乃蓄意约束;绿营之中,将不专兵。省级指挥官,提督、总兵等皆受制于科甲出身的文职官员的总督和巡抚;而督抚之间又相互制衡。这就逐渐变成清代重文轻武,以文人将兵的传统制度了。其后不但「绿营」如此,连「八旗」都统,亦更调频繁,将不专兵。   清廷这种重文轻武的政策自然是有其严肃的政治目的。它要使像三藩祸首吴三桂那样的武将专兵的汉族藩镇,永不再见于大清帝国。──走笔至此,笔者不禁想起某次在台北街头搭出租车的趣事。在行车途中,那位青年司机正在收听台语「地下电台」。余亦倾耳细听之,竟一句不懂。但是有三个字却听得极为清晰,那就是「……吴三桂……吴三桂……吴三桂……」,吴三桂三字何以如此重要?颇为不解。后来听朋友相告,说我的哥大小友有民进党籍的张旭成博士也曾说过,所有在台湾的「大陆人」,都是吴三桂。闻之不禁大笑。──历史的发展,真是日月如梭。时间和历史自会解决其「历史问题」。很快的这些目前小故事,就会变成历史上的小掌故,供读史者笑乐一番。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这也是个历史的「必然」吧。思之忍俊不禁。   总之,清廷这一重文轻武的政策,走火入魔的结果,不但汉族再无渖镇专兵,连那些原有高度尚武精神的满蒙武夫,亦渐染汉习,以不文为可耻,而摇头晃脑去作起诗来,致使一些像袁枚(一七一六─一七九八)那一流的无聊文人,去乘势投机,攀援权贵。余读「随园诗话」,有时就要出而哇之。   文人将兵既成制度,则大清帝国,尤其是汉族之中,便没个真正的职业军人作统帅或封疆大吏。以致鸦片战争一起,领军去和「英夷」开打的不是职业军人的「李广」或「霍去病」,而是诗文做得顶刮刮的翰林学士林则徐。英法联军时,最初文武一把抓,独当一面的叶名琛(一八○七─一八五九),也是一位进士。最后弄成「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却被英国人捉到印度去当俘虏。   其后八旗、绿营都腐烂了,不能再用;另组「湘军」、「楚军」、「淮军」、「自强军」、「定武军」、「武卫军」、「新建陆军」……,几乎所有的军头从曾、左、李、胡开始,到张之洞、胡燏棻、袁世凯,都是清一色的文人。其中曾、李、张且是翰林学士,文采风流。曾、张在中国近代文学史、思想史中,都有崇高地位。纵是李鸿章也是位天才横溢的文学作家。──笔者幼年曾能背诵李鸿章考秀才时的墨卷,文题曰:「天台仙子送刘阮乡赋」。那时才十几岁的李鸿章,竟能改窜「西厢记」,写天台仙子送男友还乡「拜拜」时,叮咛道,「……野店风霜,何妨晏起;荒村雨露,慎勿迟眠……。」(真是依依不舍,一派深情!)考他的那位府考官,显然也是位多情人物,阅卷后,大为感动,乃批说:「大盗劫人,不伤事主……天才也。」这一批,小小鸿章就做了「犯法可免打屁股」的秀才了;二十一岁「中举」,二十四岁成「进士」。   头戴红顶花翎作战的淮军   这些能够「将兵」的文人之中,「文采」最差的,那可能便是袁老四了。他是个「务实派」;至少不是「感情中人」。在他笔下,讨一房姨太太,也叫做「置办」──等于是买一件家具──沙发、摇椅、毛巾、夜壶一般。所以他对崔莺莺小姐那种脉脉的送别柔情,什么「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鞍马秋风里,无人调护,(甜心呀,侬要)自去扶持……」是不会发生太多生理反应的。笔端不带感情,所以他就考不上「童子试」了。   但是袁世凯却是这批文人中,弓马娴熟,真正打绑腿、扎皮带,下得操场去,喊「立正、稍息、开步走」的实际的练兵官,和带兵官。   本来清廷搞「重文轻武」的原意,就是吃定了这批经过「十年寒窗」磨折,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下围棋,不能拿大刀;只会坐独轮车,不会骑马的「文人」,做事畏首畏尾;给你带兵,你也不愿(因为孔孟之学的大洗脑),更不敢(因锐气已挫)去造反!   可是清廷这项设计到袁世凯时代,就是不才所说的要「转型」了。──事实上,袁世凯的「小站练兵」,便是中国「陆军军制转型」的开始。(注意:海军转型较陆军要早二十年。笔者拙文谈马尾海校时,曾细述之。)   在此之前的「湘军」、「淮军」,打起内战来,虽也战功赫赫,但他们都是小脚放大的半调子部队。──刘铭传与太平军和捻军作战时,是头戴「红顶花翎」去冲锋陷阵的(见罗刚编「刘公铭传年谱」上册同治六年)。那时太平军作战,尤其是破城庆功时,穿的则是明朝袍套,看来像一场「京戏」大合唱。笔者出生的那座唐家圩(音围),一度曾是淮军对捻军作战的后方非正规的兵站。在被中共土改队挖土三尺,全部拆毁之前,曾留有(不开花)千斤重炮四尊;重二百五十斤的大刀两把(武考用的),强弓硬弩数十张;「抬枪」、「鸟枪」不计其数──硬是十八般武器样样俱全……,这些大概都是淮军换用新武器或裁兵时,遗留下来的「废物」。──这座规模并不太小的「淮军武器博物馆」,如留至今日,说不定可为本地「无烟工业」捞一笔门票钱。可惜当年搞土改的地方共干见不及此。自毁财源,就把这些骨董胡乱的糟蹋掉了。据说那些大炮、大刀曾被用专船运往芜湖铁厂,锯成废铁出售,也没有捞回多少运费。   淮军当年的对手方,尤其在捻军名将任柱率领之下的那一支,栗悍至极。他们大半是骑兵。主要武器则是削巨竹为枪,成为「丈八蛇矛」(古人所谓「揭竿而起」者也),和少数火器──三千战马夜鏖兵!当他们蜂拥而来之时,势如疾风暴雨,狂涛骇浪。当者无不粉身碎骨,所谓「马踩如泥烂」也。   捻军名将,淮军畏之如虎。对付他如不用开花大炮、毛瑟快枪,简直就如无之何。笔者幼年震于传闻中的任柱威名,及长读捻军书,钦慕之余,每思为任柱作传,而苦于心力不从,至今未能执笔。所以我国史上,三国演义式的传统战场,离我们并不太远。把它们搬上银幕,比美国「西部片」(WESTERN),好看多矣。   「防军」、「练军」与小站   总而言之,湘淮两军,虽也有一些「洋枪队」,他们基本上还是一种传统武装;是西安「兵马俑博物馆」的嫡系苗裔。可是衰老四的「小站」就不同了。   位于天津、塘沽之间的「小站」(上引陈志让书页四十九误为「平津之间」),原为平捻之后,部分淮军北调,担任「防军」的屯田区。清代军制中有所谓「防军」、「练军」诸名目。「防军」者驻防之部队也。而「练军」则是在从事训练中之部队(参阅同上「清史稿?兵志」)。甲午战前,李鸿章最反战,因其深知中国海陆两军均不足以参加国际战争,然迫于国内国外压力,渠亦自知对日抗战为不可免(注意:今日的江泽民可能也有此难言之隐)。李氏乃临时抱佛脚,积极备战(亦如抗战前之蒋公也)。在海军上备战详情,笔者曾有另篇述之,不再重复。在陆军方面,李鸿章则一面商之英将戈登Charles George Gordon)在天津创办「武备学堂」,以满人荫昌主之,培训新制军官以逐渐淘汰旧淮军。另于甲午战争前夕,在小站防军东调之后,以旧营房作为「练军」之所,来试练一支新军,以前广西按察使胡燏棻主之。   所谓「练军」,自然练的是「稍息、立正」的西式操法。搞点稍息、立正阶段的训练(今日军训所谓「典」、「范」、「令」),没啥深文大义也──笔者这一辈,抗战前在南京孝陵卫,教导总队营房中,受「学生集训」,三个月就完成「营教练」(有当营长的基本知识)。当年黄埔一、二期,亦不过如此也,何神秘之有哉?!   可是在清末就不然了。那时中国人见洋兵「敬礼」,都觉得好奇怪啊。归而记之曰:「洋兵肃立,举手加额,拔毛数茎,掷之地上,以示敬!……」乖乖,那时在头上拔掉几根头发,甩到地上,算是对上司「敬礼」,也不简单啊!也得要洋教习来教啊。其它如「正步走」、「枪上肩」……,没个洋人来教,哪行呢?!   所以练新军必用洋教习,当时所谓洋员。但是那时欧美游民到殖民地和半殖民来教稍息、立正的,有几个不是冒险家?甚或洋瘪三呢?!──笔者曾撰文并举实例细论文。他们彼此之间,互揭西洋镜的记载,更是说不尽的。   这种冒险家和游民,往往就是孔子所说的地地道道的「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洋二流子。但是练新军、用洋械、上洋操,又不能没有他们。善加利用,他们是有其贡献的,只是偶一不慎,或驾驭他们的知识不足,也就易于失控而已。   那时在中国搞新军,一般都最重「德式」(蒋公后来亦然)。一八九四年胡燏棻受命去小站练兵,和他名位相埒的总教习便是德人汉纳根(Constantin von Hannecken)。汉纳根本是李鸿章兴建海军中的要员;曾设计大连要塞。丰岛海战时,他也是「高升号」的乘客之一。高升被日舰击沉,我军死于海者七百人,汉氏竟以善泅幸免。中日海军黄海大战时,汉氏亦在「定远旗舰」上与丁汝昌、刘步蟾共生死。但汉某原非海员,黄海战后乃请调至小站搞陆军与胡燏棻共事。   汉纳根是个日耳曼人。干活固有其「日耳曼的效率」(German effciency);但处人亦有其「日耳曼的顽固」(German arrogance)。而胡燏棻虽有些新思想,却没有与老日耳曼拍肩共事的经验。不数月便自觉吃勿消,乃挂冠而去。──这时「甲午战争」已近尾声,大清海陆两军同时全军覆没,京师门户洞开。政府要赶练新军,急于燃眉,而朝中无人。时势造英雄,小站求才,也就非袁不可了。至少以他去掌握那位老日耳曼,是游刃有余的。   治世能臣、乱世奸雄   袁世凯在甲午开战时曾在后方帮办粮台,算是大才小用。他在朝鲜既练过新军,有知兵之名,闻于朝野,这次练兵需人,袁氏于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八日,便以「温处道」的官阶,奉命去小站接替胡燏棻,督练新军。   前引房兆楹论袁之文,曰,袁世凯并未实授「温处道」。这实在是多余的话,须稍加解释。盖大清帝国是个传统的法治国家(注意「传统」二字是指东方式的法制,与西式略有轩轾)。它的文官制度(Civil Service)是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编制,官员有定额;任免有定期;铨叙有定制(参阅「大清会典」)。纵是皇帝也不能胡乱改制──汉书上所谓,陛下亦不能不遵「陛下之法」也。(笔者附注:蒋毛二公做了元首之后,还有什么「陛下之法」呢?蒋虽视法律为具文,究竟没有一部「六法全书」。毛公则六法皆无!做了二十多年的统治者,连一部最基本的「民法」、「刑法」都没有,却瞎扯淡说什么「无法律、有政策」。其所以然者,就是笔者所强调的「转型」问题了。──老法律丢掉不用;新法律又搞不出来,所以毛老大就「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这是人类杜会生活中,最壤的模式。李登辉总统今后的一切设施,「必须依法行事」。这就是个划时代的里程碑!邓后大陆要做到这六个字,大致还需要四十年。到那时中国政治社会,甚至整个文化大转型,或可初步完成。──历史走出「三峡」,海晏河清可待。十二亿聪慧勤劳的人民,以和平安定的文明大族崛起世界,在联合国中,挂挂头牌、坐坐庄,这又算什么稀罕呢?──十七八世纪法王路易十四,就挂过头牌;十九世纪英吉利的维多利亚老旦也唱过太阳不落;二十世纪美国的威尔逊、罗斯福,不也曾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二十一世纪我们「支那曼」中,为何就不能再出一两个刘彻、李世民、爱新觉罗玄烨,来压压阵、坐坐庄?──受了几百年的鸟气,现在起来伸伸腰、露露脸,一洗当年满面羞,又具什么侵略性的民族主义呢?舜犹人也。有为者亦若是!何况是一个有极光荣历史的伟大民族呢?──历史家千万莫打破锣!)   再回头说说袁世凯的「温处道」。   小站练兵处在当时的文官系统中,原是个地方军制中,无定制、无定额、无定期的临时建制。这时中央的「督办军务处」派袁前往,是以衰的老资格「道员」出任的──他的前任胡燏棻的资格是「按察使司」,比袁高一级。──「道员」是有定额、定制、定俸、定期任免,分隶各省的地方官。(「候补道」当时是可花钱买的。关节搞得好,也可以「遇『缺』即补」。但这种「捐」来的官衔,是为科甲士林所不齿的。刘铭传的儿子,就因私下捐了个候补道,受了爸爸严厉的体罚,而羞愤自杀的。见上引「年谱」。)所以袁世凯的「温处道」,原是浙江省的地方官,辖温、处二州。但在中央吏部档案中,颇示有「缺」(要是现在就用计算机了)。此「缺」可能是前任道员「开缺」(离职),或根本建而未置,或置而后撤;既缺则这一名额就移作他用了。因此所谓未实授者,就有语病了。──清制中的「总兵」(师长)也是地方武官;有定额也有地方头衔的。但是有些总兵,竟不知他那头衔的「镇」(地名)在何处呢?   再者,袁之练兵小站,实是众望攸归的结果。袁那时颇享有知兵之名;更有治事的才名。他之任职小站是恭亲王奕欣、庆亲王奕劻、兵部尚书荣禄、军机大臣李鸿藻、翁同龢,和后来有名的「东南三督」刘坤一、张之洞和李鸿章,众口交赞,一致掬诚推荐的。而且这些大臣之中像李鸿章和翁同龢,像恭王和庆王等彼此之间矛盾极深,甚至是终生的政敌。要他们一致赞誉,一致推荐袁老四这位小小的前驻韩商务委员,直隶总督的一个小下属,他本身没两手,不成的呢!──所以我们执简作史的人,因为对「袁世凯」三个字有成见,便硬说他出任要职是出于个人吹牛拍马、攀援权贵而来,是有欠公平的呢。   汉末政论家许劭(子将)评曹操说,「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大笑,认为评得对(见「三国志、武帝纪」,裴松之注,引孙盛「异同杂语」)。据说袁得势时,时人亦以项城比曹操,袁不但不以为忤,且大为得意,认为比得对。所以近世治民国史者,对袁公为「乱世之奸雄」这一评语,大致是没有二话的。其实袁氏又何尝不是「治世之能臣」呢?──民国时代甚多知名之士,包括劝他做皇帝的「六君子」和后来在台湾被处决的陈仪,对袁之干才,都是诚心诚意倾慕的。读者知否,论人品论学识,「六君子」(如刘师培、杨度等)都不能算是坏人呢。陈公洽虽在台湾出了纰漏,但他也是国民党高干中,极少有的「廉吏」呢。吾人「秉笔直书」,都不应以人废言。   鲍尔、包尔达、袁世凯   有的朋友或许要问,袁世凯连个秀才也未考取过,更未进过军事学校,只做了十多年的小外交官,有啥军事知识,能独当一面去训练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支现代化的陆军呢?曰,袁君起自行伍。军事知识得自实际经验呢。   再问曰,现代化陆军是一种科技专业,行伍老兵,焉能胜任!   答曰,可以。不但在当年中国可也。在目前美国犹可也──君不见刚离职不久的美国陆海空三军参谋首长联席会议主席、四星上将(华盛顿只有三星)、在越战和波斯湾之役均战功赫赫、将来还要问鼎白宫的黑人大将之鲍尔(Gen. Colin Luther Powell)将军哉?鲍尔非西点产也;与孙立人母校之维吉尼亚亦无缘也。此公行伍也。忆五○年代中,笔者在纽约市立大学教夜校餬口时,鲍尔斯时即在敝校上学,系一成绩劣等之学生也。彼亦从不讳言其在母校为「全C生」(Straight 〝C〝 Student)。余近读畅销之「鲍尔回忆录」,讶其四十年来作文并无大进步。设回母校重读,仍难免其为「全C」也。鲍君时在纽约市大(C.C.N.Y., C.U.N.Y.)参加学生「备役训练」(R.O.T.C.)。毕业后入伍为伍长,初不意四十年中累迁,竟位至三公。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混帐的「纽约时报」,瞧不起鲍君。暗笑他为黑人幸进。──但是黑青年在陆军中可以幸进,白儿童就不能在更为科技化的海军中,行伍幸进哉!两周前由于误挂越战勋章,而被媒体揭露,竟至愧恨自杀的海军上将包尔达(Adm. Jeremy M. Boorda),即另一「行伍出身」之美国海军中最高级之军令部长也。包尔达少年为一顽童,不容于父母。十七岁时(一九五六)乃诳报年龄入海军为水兵。四十年中竟累迁至今日上将军令部长,为美国海军中之第一人;麾下节制将士凡四十七万人,战船千艘。初不意以误佩两枚「V」字勋标,竟至自裁也。   以上所记鲍、包二君均为今日美国,行伍出身的陆海两军之最高级将领也。我国陆军于一百年之前,出一行伍出身之训练总监袁世凯,又何足大惊小怪哉!   早年留日的文武学生   世凯在一八九五年底接长小站,乃易原「定武军」为「新建陆军」。兵员亦增至七千人,步骑炮工辎俱全。原有洋员教习之外,前于荫昌的「武备学堂」之教练学员中,择优借调。其著者则有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梁华殿等人。梁后来因意外早死,而王、段、冯皆一时俊杰,成为后来「北洋系」之重心,所谓龙、虎、狗也。   此后中国南北诸省份练新军成一时风气,青年学子被派往日德诸国学习陆军,亦络绎出国;返国成为新军中坚者,亦多不胜数,而袁之小站,虽是群龙之首,却不随流俗。盖当时各省督抚(其尤著者如湖广总督张之洞)筹练新军,类多筹其款,掌其权,而实际训练则委诸专业军人执掌之。主政者高高在上,袍套朝珠不离身,诗文不离口。武场操练细节,则向不与闻也。因此各省「新军」几为留日陆军学生所包办。然留日学生龙蛇混杂。泰半学生均未尝涉足日军训练下级军官的「十官学校」。一般都只就学于日本为赚取华生学费而特设的预备学校,所谓「振武」也,「成城」也。按例他们在这种预备学校中要先学点「稍息、立正」的初步训练,和「请坐、吃茶」的口头日语,然后加入日军联队当兵。成绩佳者,再遴入「士官」作入伍生。──「士官学校」那时在日本亦系初办,一年卒业。稍息、立正之外,亦所习无多。纵如此,那时华生留日,能幸入「士官」者如蒋方震、蔡锷、阎锡山、吴禄贞……亦凤毛麟角也。笔者曾自日本士官档案中查出历届华生全部名册。后来作黄埔军校校长、陆军大学校长之老总统蒋公中正(原名志清),未首涉足「士官」也。他老人家在日本的学籍到联队学兵为止。何应钦、张群则真是士官毕业生。岳公是个认真求学的好学生。学业因辛亥革命而中断;二次革命后流亡东瀛时,始续学毕业。蒋公的把兄黄郛则真正毕业成日军测量学校,一工兵专才也。   但那时在日本花天酒地的中国留日学生,不论入学士官与否,一旦归国都制服鲜明,马靴、马刺,耀眼争光(但多半不会骑马),再加上指挥长刀着地,行路铿锵有声,俨然「将军」也。(笔者附注:那时日圆比中国银元便宜。去日的公自费留学生,生活比在国内上学更为节省。加以留东不要签证,来去自由,而当时日本经济刚起飞,都市中声色狗马,样样比中国新鲜:连下女和阿巴桑都颇有文化。加以当时日本无种族歧视,而日俗男尊女卑,远甚于中国。公共浴塘中有时且男女同浴,使中国留学生大开眼界。身入宝山花丛,还念啥鸟书呢。──笔者的父执辈(包括一位亲舅舅),当年留日者不计其数。我长大后曾习日语三年,才发现他们一句日语不会说。总借口说「忘了,忘了」。其实很多连假名亦不会发音。但他们之中却不乏中山信徒、革命志士呢;所以当时各省「新军」都是革命温床。胡适之先生也曾告诉过我说,周氏兄弟(鲁迅和周作人)了不起,因为他们是留日学生中「极少数」能念日文、说日语,「还能用日文写信」的。胡汉民、汪精卫、吴稚晖等「党国元老」,也算是留日学生,却一句日语不会说。女人比较有语言天才,据说居正大人就说得一口流利日语,所以居院长留日时私生活「很规矩」(老友居浩然兄告诉我的)。──以上所说的还是文科学生;武科学生就更不必谈了。但是不论他们学的是怎样的二百五,一旦回国搞起「新军」来,那可就神气了。文人上司(如湖广总督张之洞、广西巡抚王之春、奉天将军增祺等)那知底蕴?下面的学员就更被吓得一愣一愣的了。那时尚在读「陆军小学」的李宗仁就是其中之一(见「李宗仁回忆录」)   枪杆与政权、智慧与机运   上述这种情况,在袁氏掌握的小站和后来的「北洋系」就完全相反了。袁世凯虽然也是一位文人,但自二十三岁起便身在军中,和上述美军中的鲍尔和包尔达一样,由小及大,最后身任统帅,对军中一切操作,无不里外精通。这就不是林则徐、叶名琛、张之洞等「翰林学士」所可望其项背了。──林、张等人是以文驭武;袁老四则反其道而行,以武驭文了──这也是中国近代史中一个新的「转型」的开始。自袁以后的当国者尤其是蒋、毛二公,皆是以武驭文之袁派也。有的朋友或许认为毛泽东是文人;其实连邓小平也不是文人。毛和鲍尔及袁世凯一样是行伍出身的统帅。在江西苏区时他就直接在战场指挥作战。嗣后国共内战,毛公不但亲自指挥四大野战军,还要「胡宗南听指挥」呢。「韩战」中几个重要战役,据说也是毛亲自指挥的。不用说「八二三炮战」也是毛司令员在北戴河沙滩上,右手拥抱美女,左手拿电话机指挥开炮的──「风流人物,且看今朝」,的非虚语。不能直接将将,而胡吹「党指挥枪」,岂非骗人哉?!   邓小平和陈毅元帅一样(陈原为新闻记者),都是行伍出身的带兵官,所以党才能指挥枪。江泽民工程师未带过兵,也要搞党指挥枪。只在军中施点私恩小惠,拉拢三两位大将作肱股,以为这样枪就服从党,以后就不会有「苦挞打」(coup d’etat),不会有「宏大」(junta,军人窃权)了。老江,不行呢!江工程师如果也要以文驭武,搞党指挥枪,要学学李登辉技正也──把军队国家化,搞出个宪政法治来。大兵哥不敢犯法,总统主席才不会受「宏大」的威胁!君不见二次大战时最跋扈、也是最目中无人的麦克阿瑟老兵乎?他横眉怒目,不听调度。一个原为卖领带的小售货员,竟能以短短一张纸,把他「撤职」!再有二话,就要「查办」。──李登辉技正今日也有此本领!而江主席尚没有也。今为老李所取笑,岂不该三思哉?!   朋友,没啥稀奇呢?政制「转型」罢了。吾一愿老李勿为「岛气」出岔;二愿阿江能认识历史远景,拿出气魄,迎头赶上也。──大清传统,以文驭武。袁、蒋、毛三公便宜行事,以武驭文。李、江二公如能把既颠倒的再颠倒过来,近代中国文明就要从波涛汹涌的「历史三峡」中,平安「出峡」了。──再说句政治学中的「老生常谈」:「制度者,智慧与机运之联合产儿也。」(System is the child of wisdom and chance.)在中国近代转型史中,从专制「转」民治,我们可敬可怜的老国父,有此wisdom而无此chance。我们那位自己指着鼻子说,「你们追随我革命」的蒋总裁,和那位牛皮大王,口口声望「完全为人,毫不为己」,却只会打烂仗、玩女人、作旧诗的毛主席,都有其chance而无其wisdom。袁皇帝之可悲,是在这场千载一次的「转型史」中,他陛下既无此chance,更无此wisdom;所以下场最惨──几乎是「众口铄金」、「遗臭万年」,不学试究古今之变,略为之不平也。   今日呢!朋友,论chance真正是「千载难逢」也。中国政制「转型」已至「水到渠成」的边缘,一蹴可几。当年的孙文,哪有此机运?国父老人家今日如泉下有知,在紫金山上,恐怕把棺材板都踢破了呢?──但是今日身居驾驶舱中的伟大的舵手们,有没有其wisdom呢?   见是双方都有此智慧;但是双方都有其包袱,而智慧被包在包袱里,纵有「灵犀一点」,也就冲不出了。智慧包在包袱里,有机会亦徒然也。   老江的包袱便是老共的包袱──君不闻邓上皇「南巡」时之豪语乎:「政权在『我们』手里!」悲夫,「我们」是老几!「我们」之外的「他们」,又是老几!自命为全民之主,而心理上有若斯「尔」「我」之分,这在佛家便叫做「相」,叫做「魔」;在儒家便叫做「私」,叫做「乡愿」!有私有魔,就不能容,不能大。因此与孙国父的「天下为公」的器度相比,则显得「小」平之所以为「小」了。江公现在也在「讲政治」。如果江的「政治」,连个「全C生」魏京生、王丹都消化不了,他如何能阻止李登辉、连战、陈履安、钱复、张京育……这几十个大博土、「全A生」,来联合造反呢?──这是老江的大包袱;第一、二代革命家、布袋和尚遗留给第三代小和尚,装满垃圾的大布袋!   总统有没个「布袋」呢?旁观者清,曰,重着呢!大的、宏观的,免谈。且谈点微观的、小的──由小看大。最近李总统回到他幼年受教的淡水国小,讲小学生所应学习的历史教育,应该是他自己所想象的那一套。这就是个大布袋。李总统原是位农业经济专家,谈小学生的历史教育,本已捞过了界。──记得「史记、陈丞相世家」里,有个不故事:一次汉文帝问左丞相陈平,国内一年「决狱」(审判囚犯)多少?陈平说不知道,应该去问「廷尉」(司法行政部长)。皇帝又问,全国钱粮多少?陈平还是不知道。说应该去问「治粟内史」(农本局长)。皇帝有点不高兴了,说,那么你做丞相干么?陈平说,为官各有职守。我做丞相呀,干的丞相之事: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任其职……搞务实外交,平两岸关系,制定防空飞弹系统,清除黑金……大事多着呢!哼!一番话说得万岁爷直是点头。   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当宰相尚且不管那些小事,何况一个国家的元首、皇帝和总统。更何况李总统幼年所学的「中国史」,都是当年日本军国主义的宣传品──说古代中国本是个骗来骗去下等民族的集合体。近代中国连What is China?都没个定义(见重光葵回忆录),日本侵华是为着宣扬王道,日本占领台湾是出台湾人民于水火,南京大屠杀根本没这回事,日本并吞朝鲜是韩人同化,慰安妇是出诸韩妇、台妇之自愿,日军侵略东南亚是皇军赶走白种帝国主义,解放被压迫民族,日本向盟军投降叫做「终战」……,这种不知不觉,潜藏于下意识中,青少年期所受的日本军国主义的教育,可能就是构成李总统包袱的最大成分。

  不容「颠覆政府」   拙文原是谈袁皇帝的,何以一下扯上这些时下英雄好汉呢?无他。笔者觉得洪宪之可哀者,是袁世凯处身在那一「转型」阶段,他是既无改制的「机会」,更无改制的「智慧」,所以败得百身莫赎。而今日这批领袖们,尤其是李、江二公,是既有此机会,也有此智慧(智慧是累积的)。若再惨败下去,那就太可惜了,更是国家民族之不幸。我们摘比较史学、比较传记的人,以古证今,骨鲠在喉,顺便提一下罢了。   现在再回头谈谈老袁。   袁氏既入小站接任练兵大臣,枪杆在手乃一心一意,要为大清帝国练出一支德式新军。不在话下,袁世凯是精明强干,对洋员华员,皆驾驭有方,知人善任。文员则扳请总角老友、翰林徐世昌(一八五五─一九三九)屈尊作「参谋营务处总办」,庶务军需一把抓。武员则重用段棋瑞(一八六五─一九三六)等德国留学生,配合洋员,以德国模式,严格训练。袁本人亦着军服、扎皮带、穿马靴、挂佩刀;日则观操、夜则巡营。军令如山,纪律严明。小站中严禁吸毒。某夜袁巡营见一军人偷吸鸦片。袁乃以佩刀就地手刃之,全营肃然。袁军中无日本留学生。其原因盖有二端。日本军制原袭自德国。袁军既亦采德制,延有德国教习,购用克虏伯军火。军中干部如段祺瑞等均系德国留学生。既然直接取经德国,又何需作日本的再传弟子呢?再者,日本留学生原为革命党之渊薮,为防制革命党人渗透北洋新军,干脆不用留日学生,则革命党不就不禁自禁了。──从闹革命的立场看来,袁世凯实为民国史上的第一个「历史反革命」和「现行反革命」也。不幸所有的革命党都有其「不断革命论」的主张。既然「不断革命」,就必然有「不断反革命」。──试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百余年来,革命与反革命大家轮流做,这叫我们笨拙的历史执笔者,如何下笔呢?所幸中国近代政治转型史,已近尾声。台湾已无「反革命法」。大陆在现行刑法中,亦已改「反革命」一辞为「颠覆政府」。如此,则当年袁氏在小站防制革命党渗透新军,也是一种反对颠覆政府的措施──其后数十年国共两军中类似的措施,严格多矣!搞比较史学者,怎能独怪老衰哉?!   打入政治核心   总之,袁世凯当年在小站所练的「新建陆军」,是近代中国第一支现代化部队,全国瞩目。但是建立这支武装,袁某也是呕心沥血的。君不见蒋方震(百里)后来主办保定军官学校,在无可奈何之下,竟至在大操场检阅台上,当众举枪自杀。又不见蒋公介石(中正)受命主办黄埔军校,还不是一再辞职,一再不辞而去。其愤激之烈而未举枪自杀者几希。   袁公总兵小站之艰难,不在二蒋之下也。他本是李鸿章的亲信,甲午兵败李氏搞掉黄马挂和花翎之后,世凯便成为孤军孤儿了。李宗仁早年亦有相同的处境,晚年还余叹犹存地告我说,「真如天海茫茫中之孤舟!」(见「李宗仁回忆录」第九章第一节)。   「不招人忌是庸材」,袁世凯正因不是庸材而生性跋扈,忌者如云,谗言四起。那时他的顶头上司,便是个野心勃勃的满族军阀和大官僚荣禄。荣有专杀之权,在谗言四逼的情况下,荣便有心找个借口,杀袁而并其军。谁知一次荣氏亲至小站检阅,预备就采取行动时,却被袁军的整齐军容和鲜明的器械所感动──荣是个旧军人,未见过这种现代化的新式部队也。他竟认为袁是个练兵的奇才,不但不愿加害,且欲引为心腹肋股。──两情相悦,就这样袁老四这孤儿就找到另一个干爹,而大红大紫起来,成为荣禄麾下的第一号大将。   荣禄(一八三六─一九○三)是李鸿章失势后,得西后尊宠的大清帝国宰相(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后又入阁作军机),手握重兵,权倾一时。笔者在论拳乱前文(见「传记文学」总三六七号)中,就提过他的兵权。那时清廷防卫京师门户的防军,有两大系统,约十余万人。   第一是「京畿戍卫系统」(禁卫军),由西后近支亲贵掌握。   第二是「北洋国防军系统」,由荣禄掌握。这些原是甲午战争中,各地勤王之师的残余。荣禄把他们集中起来,改练成「武卫军」,共有「前、后、左、右、中」五军。荣氏自将精锐的「武街中军」;而把袁世凯的「新建陆军」改名为「武卫右军」,纳入他的指挥系统。──这一系的「武卫」五军,分驻北京内外各咽喉要地,而以袁的「右军」为最强,嗣扩充至万人以上,声威远播,朝野侧目。乱世抓枪杆,有枪便有权。就这样袁世凯就从一个练兵褊将,挤入大清帝国的政治心脏。此后不论是「戊戌变法」、「八国联军」、「立宪运动」、「辛亥革命」、「建立民国」……都少不了他的一份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11-25 20:42:13编辑过]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MP4
  4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读书人
等级:版主 贴子:2005 积分:28455 威望:0 精华:31 注册:2004-11-17 23:52: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4-11-25 20:24:00

四、记一失足的帝王梦

  在本世纪之末,我们平心静气,摒除近百年来所积存的成见,并以近十余年来中国和世界近现代史所开放出来的视野与史料,再来回看世纪之初的纷纷扰扰,在比较史学的法则之下,我们难免也有一番觉今是而昨非的检讨。就以袁世凯来说吧,笔者始自孩提,可说就未读过一本对袁氏有正面评价之书。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教学生涯中,我个人对袁氏的议论,也可说是从全盘否定开始的。但是在忧患余生中,历经国破家亡,家破人亡,和大半生的颠沛流离之后,霜晨月夕,闭目沉思,再佐以读破千卷史书的分析,余终觉人类也只是脊椎动物之一种,圣贤禽兽之分,那有若斯之绝对哉?从不同角度观之,禽兽圣贤往往却适得其反也。天何言哉?   笔者不学,在史学中与袁某纠缠,所读不下数百万言,近年述而作之,盖亦在十万以上。袁世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语云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将货比货,吾为袁世凯悲,亦如余之为汪精卫惜也。二人一为「能臣」,一为「才士」,均有足多者。小节出入,纵有可议,皆无伤传世之名。二人之错,错在晚节,错在一念之间,一失足成千古恨。一为曹操,一为张邦昌,就遗臭万年了。汪精卫之失足,实由于身边那个才胜于德,做宰相大梦,而生就汉奸胚子的周佛海,联合汪氏泼辣褊狭的老婆陈璧君,而拖其下水,有以致之。袁世凯之失足,则由于他身边,那个才德不称,也做其宰相大梦,对现代政治知识实无所知而恃才傲物的杨度,联合袁氏那位浑球「太子」、欺父误国的袁克定,把老头子拖下粪坑,其失足情况,与汪氏如出一辙也……。袁家骝教授向我叹息,说:「实在是怪我的大伯父。」袁氏称帝,克定确是个关键人物。克定除私人野心之外,别无足述,而其人又无行。睌年竟以好「男宠」而破产破家,贫困以终。项城一代枭雄、而败在这么个败类的儿子之手,也真是窝囊之极。杨度此人则自高自大,始共和,中帝制,晚年竟然加入了共党。亦见其为人与思想之反复无常,而心比天高,囗若悬河,己且不知,何能教人?袁氏为这种ThinkTank所误,不败何待?然士君子为政,治国安邦,自应有其立身从政的原则与主见,而曰为小人所误,终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已。在一个伟大而复杂的历史转型期中,袁公在智才德三方面的主观条件,与转型过程中的各种客观条件,无一相侔,怎能不失败呢?思之可叹。      古德诺的一阵东风   上篇已简略言之,袁世凯斗垮了国民党之后,改组了官制,修改了约法,重订了大总统选举法,把自己推上既可传子,亦可传妻的终身大总统之后,事实上已经是一代帝王了。所差者就只是一顶皇冠和一个帝王名号就是了。真是所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想不到这阵东风,竟从太平洋的彼岸吹来,美国宪法顾问古德诺教授( Professor Frank J. Goodnow, 1859─1939 ),竟适时的提出了一篇「帝制优于共和」的宏论。这一下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袁总统就真的订制龙袍、雕嵌宝座,要做起皇帝来了。   古德诺仁兄是怎么回事呢?古氏那时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法学院长、美国政治学会的创议人、当代世界政治学和行政学的权威,也是现代中国国际法的重要启蒙导师之一的顾维钧的博士导师。我国辛亥革命之后,传统的「王法」,开始向西方现代的「民法」转型,而自己无信心,乃向欧美和日本借才作顾问,便请到了美国的古德诺,和日本的有贺长雄。有贺对西方法学究有多大火候,暂不管他;古德诺倒的确是个权威,在纯学理上说,他对这个「顾问」( advisor )之职,胜任愉快,那是没得话说的。他是个第一流的政治学博士生的导师,但是做起转型期中、动乱中国的政治(注意不是政治学)顾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国古语说,「文章不与政事同」,正是这话。他来中国所发生的影响,不在象牙之塔内的「政治学」,而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实际「政治斗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古氏之来华,根据中美官书,是通过「卡内基万国和平基金会」( Carnegie Edn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的介绍而来的。但是实际介绍人,我怀疑是他在哥大所教过的大弟子顾维钧(1887─1985)。敲边鼓的则是顾的莫逆好友王宠惠(1881─1958)。王是民国第一、二、三届内阁中,耶鲁出身的最年轻的外交总长和司法总长,时年才三十挂边。顾维钧时任袁世凯的机要秘书,为袁之心腹,才二十五岁。我曾以此事面询顾氏,他是否是古某的介绍人,顾公微笑不答,但也没有否认,只说袁做皇帝时,他已在华盛顿做驻美公使了,未用过「洪宪」年号呢。   哥大校长巴特勒( Nicholas M. Butler )那时是卡内基基金会的主席。根据哥大所存该基金会的史料,中国政府所想聘请的顾问,要是个精通「法国宪法」的专家。这一点却把我的老友、卫立煌将军的东床快婿,和研究古德诺问题最深入的专家──郅玉汝教授弄胡涂掉了。在郅兄看来,要研究制宪,就应向实行宪政最成功的英美学习嘛。为什么向把宪政弄得乱七八糟的法国学习呢?回答这个古怪的问题,所牵涉到的就不是「政治学」,而是实际的「政治斗争」了。      不学美国、改学法国   笔者在前章里就曾提过,辛亥前后革命党人所追求的原是个「美国模式」的总统制嘛。但是在孙、袁交递时,革命党人(尤其是宋教仁)为怕新总统袁世凯弄权,在「临时约法」里,乃把总统制改为内阁制。那时实行内阁制最先进的两个国家,就只有英法两国了。但是英国所搞的是「君主立宪」;法国所搞的则是「共和立宪」。英国式的「君主立宪」,原是戊戌变法时,保皇党康、梁所借用的蓝本,不应再用。则革命党人今日所要学习的就只有个法国式的「共和立宪」了,所以那时中国政府所要聘请的是一位精通法国宪法的专家了。【参见中华民国史料研究中心第六十八次学术讨论会纪录抽印本,郅玉汝先生主讲「袁世凯的宪法顾问古德诺」,民国六十六年(一九七七)四月二十七日,于台北国父纪念馆,页一二八。】   再者,那时能向国外聘请宪法专家的权在总统府的「法制局」,而不在「国会」的宪法起草委员会。先采用总统制,后改内阁制的「民元约法」,原是宋教仁于一夜之间草拟出来的。宋又是第一任法制局的局长,后虽升任农林总长,他和法制局,乃至国会的宪法起草委员会的关系,仍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在二次革命前的孙、袁蜜月期,袁在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在实际政务上采取的是低姿态,雇一员外国专家的小事,不在他的伤脑筋之列。所以才有「自美国大学教员中延聘其精通宪政法例,并专熟法兰西共和宪法者一员,充任政府法律顾问,并襄办宪法编定事宜」的安排【见同上影印合约原件】。   不幸古顾问应聘还未到职,宋氏已遇剌而含恨九泉矣。可是这种错综复杂的中国政治,则非来自象牙之塔里的美国书呆子古德诺,所能深入掌握的了。     古德诺其人其事   古德诺出生于纽约巿的布鲁克林区,年五十四岁,这时在哥大教书已整整的教了三十年。在象牙之塔内,目不窥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案前书(那时的哥大校园还是纽约郊区,晨边高地,森林茂密,狐鹿成群,是个静修治学的圣地,与今日的嘈杂,迥若霄壤。),古某是个不折不扣的满腹诗书、胸无城府的夫子,拿了两万五千银元(无税的年薪),当时的美金一万三千六百元,其购买力约合今日三十万美元有奇,加上高车驷马,婢仆保镳,真是飞向枝头作凤凰,文章有价。他自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论专业水平,和职业道德,历史家秉笔书之,都可说是第一流的。   古德诺与中国政府签订的是三年合约。但是他实际在华服务,却分成两段。古氏夫妇于一九一三年五月三日抵达北京,晋见袁总统。然古氏在华全时服务未及一年,便双喜临门。美国的约翰霍浦金斯大学(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竟寄来聘书,聘为校长。经商请北京同意,古氏乃于一九一四年八月返美,出任新职。其在华顾问事务,则由卡氏基金会委人代理,仍由古氏遥领之。因此在一九一五年夏季,乘暑假之便,古氏于七月中二度莅华,为时六周。因此古氏在华全时服务,不过一年半载。不幸的是,这一年半载,却是中国试行共和政体的关键时刻。以古某在学术界的权威地位,他底片言只字,对中国政治所发生的影窨,都是无法估计的了。      总统制的辩护士   上节已言之,古氏于一九一三年五月三日抵达北京时,正值宋教仁被刺(三月二十日),中山从日本赶回上海(三月二十五日),紧锣密鼓,督促三省都督起兵讨袁;袁亦调大兵南下,志在削藩,南北战争,一触即发之时。更不幸的是,古德诺正是生长于美国南北战争中的「拜拜」。很自然的将美作华,他就站在北方林肯总统的一边,而视南方所发动的二次独立为应该被镇压的动乱了【见哥大存档,古致哥大校长巴特勒的多封私函中所表示的态度;上引郅文亦有节录】。   再从纯学理出发,古氏也认为当时由国民党议员所控制的国会,抓权太甚,有损于共和政体中「三权分立」的平衡;因为对当时正在使用中的「临时约法」,和正在制定之中的「天坛宪法」,都是采取法国式的内阁制。古氏不以为然。他认为中国是个大国,乱源甚多,中央行政管理,应该强而有力。因此他也于天坛宪草之外,另替中国拟了一份古氏宪草,主张中国应采取总统制,中国总统在行政权力上,应该超过当时在位的美国总统。   此一古氏宪草的英文稿,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曾保存有两套原著。笔者服务哥大期间(一九五二──一九七二),曾不时取出在教室传观。今次为撰写本篇,曾再往原馆查阅,其书卡犹存(书号分别为 B342.511 C44 及 441)而两书皆佚。遍询上下负责人,皆不知所终,为之痛恨不已。所幸此稿约翰霍浦金斯大学尚存有一份;美国国务院外交文书中亦有复印本【见U.S.Dept.of State, Papers Relating to the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14。pp.42─51。】可供参阅。   此外,更使他反感的,则是那些在国会之内,担任宪法起草委员的党人,党派偏见( partisan )太深,他们不但在宪法上写定,内阁向众议院负责(见「天坛宪法」第八十一条),纵在国会休会期间,他们还要保存个「国会委员会」,以代行国会职权(第五章各条)﹔对行政部门作常年不断的监控。这一来不但把「三权分立制」,变成了一权独大的「国会独裁制」,那个与国会平行的「大总统」,也就变成个橡皮图章了。(等于是后来国民党政权中,汪、蒋合作时期的林主席;和在共产党政权中作橡皮图章的人大委员长。)古氏认为这种立法权( Legislative Power ),侵犯行政权( Executive Power )的建制,也是民主政治中史无前例的,和不应该存在的。袁世凯显然是受古氏评语的影响,在「天坛宪法」经国会通过后,未出四天,袁氏便于十一月四日下令解散国民党,国会也就随之瘫痪了【参见上引郅玉汝讲稿页三四──一三五】。   【笔者附注:此事在美国宪法史上,亦数见不鲜。在笔者撰写本稿期间,一件柯林顿大总统绯闻案,正把美国朝野,弄得天翻地覆。笔者不学,由于个人治学上的兴趣,曾把这宗宪法纠纷,从开头就跟踪到底。这位生就帅哥而好色的柯大总统,由于行为不端,偷鸡摸狗,被国会内的右翼共和党卯上了。他们借口总统在大陪审团之前说谎和作伪证,犯下宪法规定应受弹劾的重罪,要赶他下台。其实此案从头到尾,只是一桩三权分立的政府之内,立法与司法部门勾结,打压行政部门的无烟内战。话说从头,是七十年代水门案之后,国会中人认为总统权力太大,为防制将来的总统再越权,乃拨下巨额预算,设立一个独立检察官,专门监督总统和最高级官员的不法行为……。这就是我们孙文主义里面的监察院,和美国立国哲学「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实验主义,也是邓小平「黑猫白猫」哲学,在政治上的实际而有效的运用。不幸近二十年来,风向右吹,最高法院、国曾,和独立检察官、都被极右翼的保守政客所把持。他们对一个民主党左翼而有十分民望的总统的社会和外交政策,早就深恶痛绝,而无如之何。正好这位帅哥西门大总统,又好色过度,就被独立检察官史达捉了奸。共和党和它的极右翼联盟,乃以此为借口,来把这倾向自由主义的总统,斗垮、斗臭。史达的权力,本极有限,要查明享有特权,而夫人又着意维护的好色总统,婚外奸情,原属不易。谁知这个为极右势力盘据的最高法院,不顾国家荣辱,和宪政原则,竟与史达通力合作,赋与史达一切权力,把总统奸情,查得须眉毕露;也把自己国家的元首,变成全世界媒体上所共赏的西门庆,成何体统。如今更让众院投票政客,和全国人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一个美国潘金莲的亵衣之内,并将这位淫荡的莫妮卡,捧上千万富婆的宝座,向全国青年女子散放毒素,也太不成话了……。简言之,这也是民主国家三权失调的政治斗争中,走火入魔的怪现象。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今后那个独立检察官的偌大权力,肯定是不会再有了。这就是美国的立国哲学 Pragmatism (实验主义)利弊之所在的具体表现。当年在中国大力推荐实验主义的胡适老师,实未尝参透也。盖实验主义一定要有个有「定型」的社会文化和政治制度为基础,始能搞「一点一滴的改革」。美国今日这个「独立检察官」之存废,和两党在绯闻案中的斗争,若没个有定型的法治民主的社会为基础,那就要像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而人头滚滚了。姑引目前这段时事,来帮助说明,在我国民国初年,民主学步初期,政治转型过程中,那桩画虎不成的小插曲。关于近年美国极右翼保守主义之滥觞,及其对美国政治社会之影响,下列论文,颇堪一读: Andrew Sullivan,“ Going Down Screaming” 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 Oct. 11, 1998. pp. 46ff. 】   长话短说,古德诺在华的一年半载,正值中国政坛,总统制与内阁制争辩最烈之时;也正是袁总统与国民党拔刀相见之时,而古教授的适时出现,无意中也就变成总统制最有力的辩护人( defender )。既然代表总统制的是袁大总统,而代表内阁制的是国民党,在这场南北战争中,在国民党和亲国民党的社团看来,古德诺很自然的便被看成袁世凯的「魔鬼辩护士」;而在袁氏和亲袁的政团里,古氏很自然的也就变成总统派(和后来的帝制派)的最有力的理论「中坚」。因此在二次革命结束之后,袁氏所推动的一系列的变法改制,如上篇所述的新的「大总统选举法」、「解散国民党训令」、「停止国会议员职权」、「废弃天坛宪法」、「增修临时约法」、「颁布新约法」、「实行一院制」、「废除内阁制」和「总统世袭制」等独裁政策的推动,古氏的理论,纵无决定性的影响,至少也是被袁派引为借口的,尤其是一院制「新约法」的颁布,古氏且以吾道得行,引以为慰呢。【古氏于一九一四年八月返美出任约翰霍浦金斯大学校长新职,同年十一月十九日曾出席在纽约举行的政治学会年会,作主题演说( Keynote speech )时,即以当时的中国的宪政改革为题,对「中华民国约法」(新约法)推崇备至。汉译讲辞全文见上引「北洋军阀」卷二,页九三九─九四五,原存顾维均私档;英文原稿见美国政治科学院所发行一九一四年年刊;摘要见十一月二十日,纽约时报: Dr. Goodnow Speaks on Birth of Chinese Republic at Dinner of Academy of Political Science.)   虽然古某也一再坚持,他对中国国体和政体的建议( advice ),是从纯学理的立场出发的,但是总统派(和后来的帝制派)则对他的「纯学理」毫无兴趣。他们所需要的只是古顾问对「总统制」和「中央集权制」的大力宣传。为将来实行帝制铺路,使这位来自美国的权威教授,变成中国未来皇帝的「御用文人」,而古氏由于初临东土,对诡谲的中国政坛,毫无认识,乃被无辜的卷入中国的臭酱缸,作帝制派的替罪羔羊,几至不能自拔。其被栽赃,栽得最惨,而百口莫辩的,则是他那篇著名的所谓「帝制优于共和论」了。      「帝制乎?共和乎?」的英文原著   原来当古德诺于一九一五年七月第二次来华时,正值中日二十一条交涉完全结束,袁政府大难不死,外患稍纾,喘息方定,乃又回头为内政国体,重作旧梦。当初曾力主中央集权的古德诺顾问,既然适时归来,袁大总统乃纡尊降贵,请古顾问就以评议「天坛宪法」为题,就世界各国现时所实行的国体,一评共和政体与帝制政体之优劣,以为袁氏本人,以及中国推行宪政前途之参考。这本是古某在二次来华之前早有心理准备的暑期作业,万里归来,所为何事?因此乃尽展所学,为袁总统上了一篇万言条陈,以报知遇。古氏这件备忘录是专为雇主袁大总统撰写的「密件」,以供袁氏个人参考的。不意此文后来竟为袁党汉译为「共和与君主论」,文中并强调「君主制优于共和制」,发交华文媒体广为宣传,它就变成杨度等人所组织的推行帝制的「筹安会」的圣经了。后来袁氏帝制不成,身败名裂而死,遗臭后世。古氏因之也颇蒙恶名,有人甚至怀疑他受贿执笔,使古老头跳到黄河洗不凊,他本来在美国政坛也是宦途似锦,竟因此一败笔,而前功尽弃。原来在古氏出任约翰霍浦金斯大学校长之时,声望之隆,原不在普林斯顿大学校长威尔逊之下,共和党固有意提名古德诺为总统候选人,与威尔逊一争高下也。不幸古校长竟因「助袁称帝」之嫌疑被黜,使他合恨终生,也真是无妄之灾。   笔者抗战期间在重庆读大学之时,即颇思一读古德诺「共和与君主论」之原著,以见其真相。无奈战时大后方无此治学条件,未能如愿。战后留学来美,曾在古氏寄存于哥伦比亚大学之私档中细索之,还是一无所获,约翰霍浦金斯大学所存古氏遗文中,此件亦无踪影。真是踏破铁鞋,所幸上引美国国务院旧档中却有一复印本【见上引 Foreign Relations, 1915.pp,53─58】与原汉译本互校之,颇开茅塞也。【中文谡稿原载一九一五年九月全国请愿联合会编,「君宪实录」。上引「北洋军阀」卷二,页九四六─九五一,和上引郅玉汝讲辞,均收为附录,可供参考。北京第一历史档案馆应存有原件也。】      承继式的寡头制,优于非承继式寡头制   古德诺这篇论文,在近代革命史家的诅咒中,不用说是反动透顶了。纵是在开明史家,如不才的老友李新、李宗一(已故)两教授笔下,也是篇大大的「谬论」【见李新、李宗一主编,「中华民国史」第二编,第一卷下,一九八七年,北京中华书局版,页五七一,末段】。其实从法理、学理和史实的角度来看,古老头这篇「谬论」,还不算太「谬」。他的谬,是谬在他老学究的政治天真( political naivety )……。他不该在那个紧要关口,写那篇助纣为虐的文章。学术虽是中立的,但在那个没有中立地区存在的是非时刻、是非之地,客观是非的标准就不存在了。我们今日如重览斯文,把它当作一篇「史论」来读,觉得他也颇能言之成理嘛。   提要而言之,则是古某认为各种政体制度本身,如帝制也,共和也,固无绝对优劣之可言。其所异者端在其采用之各族群国家是否能适用之也。即以共和政体( Republicanism )来说吧,百余年来之大国,行之最有效者。实只美法二国而已。美国立国之初,其志只在独立,本无一定实行共和政体之初衷也。只以移民海外,侨民之间独缺有统治历史与训练之皇族。加以开国诸贤均颇有老英伦议会政治之素养,更以开国元勋之华盛顿未尝生子、纵接受黄袍加身,登基为北美王国之乔治一世,亦无美王乔治二世可传。故坚守共和政体为立国之本者,偶然固大于必然也。加以北美地广人稀,生活条件优厚,教育发达,民智大开,人民视参政为义务,以故共和政体竟能一成不变,浸为民主大国,适者生存故也。非共和之优于君主也。   再看法国:法国革命(一七八九)直承美国革命(一七七六──一七八四)之余波,原亦醉心于自由民主,然法国无议会政治之传统,人民对共和政体殊难「适应」,亦可说共和政体不适合法国国情也。以故时不旋踵,革命将领之拿破仑遂加冕称帝矣。其后帝制独裁更翻扰攘,至一八四八年革命再起,建立第二共和,旋因人民自治能力不足,原革命将领、老拿破仑之侄,竟背叛共和,恢复帝制。直至一八七○年之普法战争,首都巴黎陷敌,帝国崩溃,法人乃建立第三共和以迄于今。固知法国人民在共和学步中,三起三落,实未能一蹴而几也。   其后拉丁美洲之西葡两国殖民地,由于摆脱两国之统治而次第独立,因受美法共和政体之影响,乃相率建立墨西哥、阿根廷、秘鲁、巴西诸共和国。然南美诸国缺乏美法两国的文化教育,和社会经济等共和政体所必需的条件,因此画虎不成,共和政体竟相率变成寡头独裁政权。然各独裁政权,如有深具统治能力之强人统治,有时虽亦可相安数年至数十年之久,然若斯强人一旦老迈或死亡,因无固定继承人,则往往群雄并起,争夺政权,就弄得全国大乱,民无噍类矣。古氏且特别举出墨西哥的独裁者爹亚氏( porfirio Diza )为例。爹总统统治墨西哥逾三十年(一八七六─一九一○)。最初亦能相安无事。然在爹氏日益老迈昏聩之时,由于没个法定继承人,而弄得群雄并起,一国之内总统五人,墨西哥就不成个国家了。所以古老说,一个国家如果搞共和政体画虎不成,与其落得个个人独裁的寡头政权,倒不如干脆实行帝王专政之为愈也。因为搞帝王专政,它还有个老香火、老法统可依法行事。老王晏驾,自有小王按老法统,和平接班;不像个人专制的寡头政权,一旦老寡头死了,众多小寡头,必需大打出手才能接班也。【笔者按:不信试看二战前后的极权国家的表现:列宁死后的斯大林和托洛斯基:孙中山死后的汪、蒋;斯大林死后的马林可夫、贝利亚,和赫鲁晓夫;毛泽东生前死后的刘少奇、林彪、四人帮和凡是派;邓小平生前死后的胡耀邦、赵紫阳和江泽民……】所以古老头说与其画虎不成搞假共和,倒不如干脆开倒车,搞真帝制。因为承继式的寡头政治( Hereditary Autocracy 帝王专制),实远比非承继式的寡头政治( Non─Hereditary Autocracy 个人独裁制)要高明多多也。     英国由共和复辟帝制   古教授为此曾举出个英国历史上的实例:搞废除帝制、建立民国,英国佬实在是天下第一。远在十七世纪中叶,英国就发生过一次「辛亥革命」。那位领导武装斗争的英国黎元洪,名字叫克伦威尔( Oliver Cromwell, 1599─1658)。克伦威尔的革命军不但一举把英王查理一世「废」掉了。他们还把他皇上拖出加以公审、定罪,然后砍头。砍掉国王脑袋之后,他们就建立大英共和国,并公举克伦威尔做大英共和国的总统,那时的正式名称叫做「监国」( Protector )。克伦威尔在大英共和国里当了九年总统(一六四九──一六五八),年老多病要死了,却没个接班人。克老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民选的总统。总统死了,如何接班,历史上却找不到例子。克监国因而想向蒋老总统或金日成大统领学习,来扶植自己的儿子力次尔( Richard Cromwell, 1626─1712,译名用民初原译)做继任小总统,谁知力次尔做不了蒋经国,大英共和国也不是台湾,小克阿斗还未上位便被轰下来了。但是伟大的英国不能一日无主呀。国会内的老议员们,认为共和不合大英国情,还是「复辟」的好。国会提议,全国同声说好,他们乃把废太子找回来做英王查理二世( King CharlesⅡ, 1630─1659─1685)。大英共和国,也就再度变成大英帝国了,以迄于今。目前这位黛安娜的前夫,如能进德修业,不久他可能又要做「英王查理」了。帝制的英国那里就不如共和的墨西哥呢?所以古教授说,帝制共和原是半斤八两,没啥轩轾,各有所适罢了。按目前中国的教育、文化,和政治、社会各种条件,应该以君主立宪为宜。若行共和政体,则应加重行政部门的权力。立法部门应以像现代前期英国的一院制,和限制代表制(limited representation)为宜,因为中国目前尚无进行普选的条件也。国会议员应由可选代表的少数「儒士」和商界团体中选举之。   以上是笔者在细读古着各篇之后,深觉古氏亦有其语重心长之处,不可以人废言,因而斗胆为之缩写个节略( abstract ),以就正于严肃的读者。古氏之缺点是他以一个单纯的西方政治学者,从纯学理的角度对东方政制大胆发言。古氏对中国近代政治史,毫无所窥。他不知道,民国之所以能顺利建立,实在是中国试行君主立宪(戊戌变法)而彻底失败的结果。如今改道试行共和,也只是困难重重,并没有彻底失败。此时要舍「辛亥」,而返「戊戌」,岂非庸人自扰?   纵使如此,读者朋友们,我们今日如试一回看过去八十年的世界各国,尤其是我们自己的贵国,在袁、孙、蒋、毛、邓、江诸大民族英雄领导之下,政治发展的史实,我们也不能不拍案惊奇,这位美国的古老头,实在也是个能写「推背图」的预言家呢。所以笔者说他这篇文章,本身并无大疵,只是他写在那个微妙时代,就会被帝制派利用和曲解罢了。杨度在职业道德上有亏的地方,便是他为着自己的政治目的,而故意曲解古氏之文。古德诺分明说的是,共和帝制各有所适,到杨度笔下就被绝对化而变成「共和不如帝制」了。这是杨度这个政客下流的地方。   不过古氏对袁总统作上述分析时,他也保留个但书:那就是这个反转型(从个人独裁,立正向后转,再来搞帝王专制)必须:(一)要全民认可,不得稍有反对的动乱出现;(二)列强,尤其是日本,对中国的反转型没异议;(三)要落实真正君主立宪的具体计划。三者缺一不可也。至于这三点,中国是否做得到,则非他这个老外之所知矣。换言之,解决中国问题,还得靠中国人自己去自求多福也。他只是讲一点海阔天空的政治理论罢了。      「筹安会」是个什么东西?   古氏之言虽是一篇理论性的空话,可是早已蓄势待发的杨度等帝制派政客们,却捡到鸡毛当令箭,就乘势拉开帏幕,正式搞起公开的帝制运动来了。那个全部负责推动帝制运动的「筹安会」表面上是一九一五年八月十四日,由杨度等六个文人发起组织的,事实是其来有自。上篇曾提过,袁世凯在改变民国官制时,司马眧之心,固已路人皆见。而杨度等帝制派人物动念之时,似亦不在袁氏之后。袁氏之行为,甚或即出诸杨度等政客之策画也。   根据史料推测,我们大致可说,袁杨的勾结或在二次革命期中也。其后纵在对日二十一条交涉最紧张的高潮期,他们也没有停止活动。杨撰「君宪救国论」就是在一九一五年四月中旬执笔的,此篇显然是出于帝制派之集体策动,甚或出于袁之授意,时在古德诺的「共和与君主论」出现的三个月之前也(古文撰于七月底)。袁氏批阅杨文之后,大为欣赏,乃援笔亲书「旷代逸才」的条幅并制成金匾以宠之。那时中国的崇洋的风气极重,他二人可能自觉杨度的学术分量不够,近地胡椒不辣,美国和尚好念经,古德诺又自视甚高而不知牌底,才决定利用古德诺。君子可以欺以其方。古氏在袁总统礼贤下士的恭请之下,天真的( naively )大掉其书袋,就上当了。本是象牙塔中人,要不甘寂寞下海从政,可不慎哉?其实当时替帝制派捧场的「远地和尚」,不只古德诺一人也。那位日本政治顾问有贺长雄的作风就更是肉麻了。他不但甘愿作袁氏的苏秦、张仪,到日本去替帝制派活动,他甚至对袁皇上自称「外臣」呢。(见一九五四年台湾版,「袁世凯窃国记」,页二三八)     古德诺哑巴吃黄连   但是袁、杨二人,和他们所领导的帝制派密谋,可能为突发的日俄侵华的国难所阻,而迟迟未敢公开。等到两难同纾(中日二十一条签字于五月二十五日;中俄恰克图条约则签字于六月七日)之后,适值古氏返华。袁世凯不问苍生问鬼神,竟要求古顾问写一篇比较共和君主两制,孰优孰劣的政治论文,其蛛丝马迹,就不难细寻了。古氏二次来华为时不过六周,竟被逼唱出若斯之重头大戏,吾断其绝非偶然也。   古氏宏文一出,他们就揭开面纱,公开大搞其帝制运动了。因此从表面上看来,他们组织筹安会底灵感是由古德诺启发的。古氏又岂是笨人。他不甘心为帝制派所利用,得讯之后,他一面于八月十七日招待中外记者,说明真相;另外取得袁氏批准,随即在「京报」的英文版( Peking Gazetta )上披露其原文,以正视听。但是帝制派利用古德诺来祭旗,以发动帝制运动的目的已达。「君宪优于共和」的囗号已传遍全国。古德诺这个洋顾问,再怎样招待洋记者,来痛加批驳,也是枉然。加以约翰霍浦金斯大学开学了,古校长于月底匆忙离华返校,人去楼空,杨度(别署「虎公」)就变成古顾问「君宪救国」的代言人了。   【笔者附注:古德诺在离华之前与中国帝制派这段笔墨官司,原是当时中西文媒体的头条新闻,可是八九十年之后,原载报刊多已断烂,上穷碧落下黄泉,寻觅不易。所幸老古是美国名人,其时美国驻华使领馆,对他都十分注意。对华府国务院也密报至详。这些档卷今日仍保存完好,足堪检阅,严肃读者可参阅美使馆代办马慕瑞(J. V. A. MacMurray )于一九一五年九月七日发至华府国务院之七四七号密报,及其它附件,复印于上引一九一五年Foreign Relations( China ),pp.48─53.】       帝制运动的暴风雨   筹安会之正式挂牌出现是民国四年(一九一五)八月二十三日。随即发布启事,在全国征求会员,并宣布「宗旨」说只是研究君主国体与民主国体,何者更适于中国之国情。专谈学理之是非,「此外各事概不涉及」。最早露面的筹安会成员只有六人,被帝制派媒体,甚至一般与帝制派无关的时论家,都誉之为「筹安会六君子」。六人公推杨度、孙毓筠为正副理事长。严复、刘师培、李燮和、胡瑛为理事,杨度的「君宪救国论」也于八月二十六日正式见报。上节已提过,杨在此文中把古德诺的理论加以绝对化,古氏但言君主民治各有所适,杨则绝对化之为「君主优于民主」,并强调共和不适合中国国情,君主立宪实为将来中华国体唯一之选择云云。不过筹安会也把古氏原文译汉发表,未加删节。     六君子还是六小人?   「六君子」,在传统中国历史上,原和「七贤」、「八骏」一样,是对一般朝士,尤其是关心国事民瘼、守正不阿,而学养超越的文职官吏,作正面评价的褒扬颂善之辞(其反面便是什么「三害、五虎」和什么「四大不要脸」了)。吾人如试一翻查辞书就知道,宋朝的政治冤狱里,就出过两造可敬的「六君子」。明朝为反对宦官魏忠贤,而横遭迫害的也是以左光斗等「六君子」,最为知名的。不用说在晚清戊戌政变时,为国人一致崇拜的谭嗣同等「六君子」,就更是无人不知了。但是目前组织筹安会的杨度等六位仁兄,够不够资格,也顶个「六君子」之名呢?吾人如丢开这个筹安会的负面组织不谈,就人论人而月旦之,则杨度这个六人帮,自我贴金或他人捧场为帝制派六君子,也不算太过分。因为那时对共和政体失望。认为民国不如大清者,社会上正随处皆有。李宗仁将军当年便一再向我说,他在清末上陆军小学时,但见朝野一片朝气:辛亥革命成功之后,则朝气全失。全国上下但觉一片腐烂败坏。李公每每向我叹息说:「你说奇怪不奇怪呢?奇怪不奇怪呢?」【见「李宗仁回忆录」第五章一节,末段】   回忆不多年前,笔者访台时,在中央图书馆拜晤蒋复璁先生,是时正值媒体报导一桩乱伦案。蒋公阅报气愤不已。告我说,他幼年在故乡时,社会上发生一桩儿子打妈妈事件。其结果是本县知事丢官,知府降级。再严重一点,县城府城的「城墙垛」都要削平,科举停考,以示这是全县全府之耻。蒋公也一再叹息说:「那像台湾现在风气这样败坏?那像现在风气这样败坏?」     民国为何不如大清?   其实像笔者这辈转型期老人,所听到类似的「今不如古」和「一代不如一代」的叹息,正是千千万万。上举李、蒋二公之言,冰山之一角耳。余有一颇忠于共产主义的沙坪坝老同学,自北京来向我叹息说:「当年进中央大学是我自己考的啊。」据她说毛主席治下的名大学,高干子弟是可以随便进出的。这在当年大陆上便是个有趣的问题,叫做:「为什么国民党做到,我们(共产党)做不到?」其实早年大清帝国做得到的(如地方政府中的「迥避制」),而国民党做不到的也正可举之不尽呢。何足怪哉?   这一古怪现象,朋友,就是笔者所一再强调的所谓转型期特征了。我们中国,不论怎样,总是个有数千年传统的文明大国,更是东方文明的主流,纵是一贯被现代革命党人所诅咒的文化糟粕,所谓封建帝制,也未必全是垃圾。一个曾经数千年不断改革修正的政治社会体制( socio─political entity ),不可能一无是处,他老人家在抵挡不了西方文明的挑战( challenge )而逐渐崩溃之时,断壁颓垣之下往往也有些珠宝黄金,和名人字画,不可玉石皆焚。不幸的是,我们老一代的革命家,都是「一次革命论者」,一旦把这些断壁颓垣摧毁之后,都信心十足,甚至骄横万状(事实上国共两党都是一样的),以为一座合乎他们理想的西式摩天大楼,立刻就可耸入云霄。结果往往适得其反,新居未建,而故居已拆,群众露宿街头,饿殍载道,疠疫横行,如此则受害群众就要抱怨今不如古,民国不如大凊了。岂然哉?岂不然哉?   全民受苦受难百余年了,吾人今日回看,固知一个新的政治社会体制之建立,除旧布新,完成一个适合自己的定型,不断改进实践,非两三百年不为功,哪可一蹴而几。这就是笔者所要说的历史三峡了。三峡过尽,实验告终;国有定型,民有共识,始可重享太平也。明乎此,我们就可以了解民国初年那些要帮袁世凯做皇帝的「封建残余」,居然能以「六君子」头衔,来招摇过市,实在是也有他们的群众基础,和实际需要的。只是「人间无水不东流」,中国近现代史之走向「共和政体」的「民治时代」,已经是个改变不了的「客观实在」,是不能掉头的。民国搞得再糟,历史方向是无法改变的,这场阵痛是避免不了的,「民治时代」这个婴儿,迟早是要出生的,只是「六君子」者流,为时过早,见不及此,误以为民国永远不如大清,而要恢复帝制,那就大错特错了。      「六君子」解剖   杨度(一八七五──一九三一)此人,若论「现代学识」,由于时代设限,原是个二百五,但其人品潇洒,智商甚高,在辛亥前留日时,即颇有才名,也是个极孚众望的学生领袖。与黄兴等两湖革命青年交往弥深;中山亦甚为器重。他虽薄革命而不为,革命人士也尊重其选择,对他既不相强,亦不敌视,二次革命后,他投入袁氏阵营,主张帝制,虽不无宰相野心,也不是全属投机而毫无个人之政治信念也。杨氏晚年(死前二年,一九二九)居然经周恩来之介绍,加入第三国际为共产党,亦不能以投机目之。因中共此时在四处喊打声中,已躲入地下,实在无机可投也。杨氏为一转型期的有心之士也,可能在帝制途中发现自己错误之后,一朝顿悟,又觉得共产主义才是救国之道也。在历史三峡激流之中,看不出历史的方向而随波逐流者,又岂止于杨度这个活动分子哉?时代使然也。   至于孙毓筠、李燮和、胡瑛则原是同盟会骨干,辛亥前后为共和革命而拥戴孙公,冲锋陷阵,亦尝出生入死。如今摇身一变,拥袁称帝,可能也是对共和政体失望,穷而思变的结果。革命阵营中之中庸党人,亦未尝疾言厉色,目之为「反骨仔」也。若论严复与刘师培,那时更是当时学界的泰山北斗,望重士林。严复为民国时代第一任之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胡适之之前辈也。他在学术界的地位,笔者所论已多,在今后文化篇中,仍当续论之。其影响实未可卒测也。有人曾说,严本无心佐袁称帝,渠之列名筹安会为杨度肆意为之,初未获严之首肯。然严对帝制说初无反感,则可定论。否则帝制失败后,严亦不会躲入租界以策安全也。   刘师培更是国学泰斗,与太炎齐名,黄侃之业师也。早年留学日本时,曾加入同盟会,回国后曾为端方的幕僚,然未废所学也。刘师培(一名光汉)为辛亥革命动乱期中,临时大总统孙文曾通令全军,一致护卫的国家级之国学大师也。若说这些人都是为着个人利禄来拥袁称帝,终难令人心服口服也。相反的,袁本对做皇帝没信心,且曾一再表白无称帝野心,然袁某最后还是购买龙袍违誓下海者,可能也是受了严复、刘师培等一级的文化大师们,参加劝进的影响。据袁的心腹传言,袁闻严复亦参加筹安会表示极为欢悦云云。【见上引李新书,页五七一,转引自「严几道与熊纯如书札节抄」,载「学衡」十期】朋友,人总是人嘛。「做皇帝」何人不想?老兄,坦白点。你不想?我不想?你我都想,那只好去煮黄粱作梦。但是已在做皇帝边缘的人物,他们的想与不想,就在一念之间了。     又想、又怕,又默认、又否认   袁之称帝虽早有此心,已如上节所述。但是袁世凯也是个最成熟的政客。「做皇帝」的诱惑力虽大,为个人利害着想,事到临头,权衡轻重,他也既想着,又怕着。当他的第一号心腹爱将、时任江苏将军的冯国璋于年六月二十二日觐见袁氏,问及帝制计划时,袁说:「我绝对无皇帝思想,袁家没有过六十岁的人。我今年五十八,就做皇帝能有几年?况且皇帝传子。我的大儿子克定残废;二儿子克文假名士;三儿子克良土匪。哪一个能承继大业?你尽管放心。」   【笔者附注:袁世凯对冯国璋所说的这段名言,传世版本甚多,也略有异辞。拙篇所引出自比较更接近原文的张国淦版本。张是直接得自徐世昌口述,徐是袁世凯的总角之交,做皇帝时的不臣之臣,故较为可信也。见张国淦遗稿「洪宪遗闻」,复印于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一九八六年,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页,一三六。以下简称「文史资料」;关于袁家祖先活不到六十岁的故事,请参阅「晚清七十年」,卷五,有关袁家各章。】   袁氏这番话说得近情入理,老冯也信以为真,因此替上司也到处辟谣,说袁总统绝不会做皇帝。袁也曾对徐世昌说过,若有人要陷他于不义,要逼他做皇帝,他就要避往伦敦去做寓公,不问国事。并说他有个儿子在伦敦留学。他已嘱其略购薄产,以便退休老人遁世隐居,云云。余曾翻阅当时的美国外交密档,竟也发现美国驻华使领馆,也据之以向华府密报,袁如易共和为君主,中国国内力无足与其抗衡者。然据冯国璋将军所述,以及各方情报的分析,袁总统似无称帝之心也。谁知袁某血口未干,他底帝制行为却一天天地成为事实,这不仅使华府洋人自叹情报不确;冯国璋也大为生气。他自认是老袁的头号心腹,他的老婆都是袁氏所介绍的袁家的家庭教师。他两家亲如骨肉,而袁氏却对他作如此欺骗。是可忍,孰不可忍呢?其实吾人如以行为科学的法则来加以分析,这现象只是袁世凯的矛盾思想,所反映出来的矛盾行为。不是单纯的欺骗行为也。「做皇帝」是何等大事!袁氏面临这个「做不做皇帝」的重大抉择,他原是又想着,又怕着嘛。因此他对纵是最心腹干部的表态,也是一边默认,一边否认的。有人固以袁公为伪君子也,默认是真,否认是假。其实两面都是真实的现象……。朋友,他老人家,原来就是又想着,又怕着嘛。所以才表现出又默认、又否认的矛盾行为。不知如何是好嘛。朋友,做皇帝是搞着玩的?真是愁煞人,天不管。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试问袁公何所喜?他喜的是,帝制运动于一九一五年八月,在筹安会策动之下,未几即全国风行,如野火燎原,一发难收。筹安会的原始计划是,直接发电各省将军及巡按使,并通函各部院司长以上官员,附寄古德诺论文,及入会志愿书,和对国体问题的投票纸,请覆文者书明赞成改制与否,并请中央各官府,及各省区选派代表,齐集北京开会,共决大计。果然各省区、各官府寄覆函电,直如雪片飞来。首先是中央政府上下,文武官员,及畿辅军警数千人集会、表态、劝进。中央大员中除黎元洪、段祺瑞、徐世昌、张謇等少数略表消极之外,其它如杨士琦、梁士诒、陆征祥、章宗祥、周自齐、朱启钤等等,都争先恐后,排班劝进。反对者简直寥若晨星。   至于省区和地方藩镇,除冯国璋、张勋等二三人略表达迟疑之外,时未经旬(九月二日之前),已有方面大员段芝贵、龙济光、张作霖、赵倜、靳云鹏、倪嗣冲、陈宧、唐继尧、汤芗铭、阎锡山、张怀芝等等,所谓「十九将军联名劝进」的通电。声势夺人。   民间团体的劝进电报,那就更是更仆难数了。且有未收函电之各地商会工会等亦王动申请入会,并派员来京,共襄盛举。杨度等初意本是等各省代表莅京之后,即开会表决改变国体,呈请政府施行。甚至实时黄袍加身,拥戴袁氏立登大宝。然筹安会原自诩为民间组织,如此行动于法何据?不得已乃改采「国民会议」形式,由各省区各团体指派代表来京,组织国民会议,决定改变国体,呈请参政院代立法院采纳执行。然国民会议组织需时,而参政院于九月一日例会在即,势难配合。筹安会诸公乃再度变通办法,以「公民请愿团」之方式行之,而各省各界之公民代表,即由各省旅京人士就近选任。盖各省旅京人士多为各该省区头面人物,与母省区各界接触既广,代表性亦大也。这一来,果然问题解决,盗铃掩耳,皆大欢喜。自此公民请愿团之组织,直如雨后春笋,连人力车夫请愿团、乞丐请愿团、妇女请愿团,乃至妓女请愿团,均纷然杂陈。一致向参政院代立法院「请愿」国体改制,由共和改君主,并拥戴袁大总统为「中华帝国皇帝」。参政院所收请愿书既然盈箱累箧,乃票决组织「国民会议」,以顺从民意,而帝制派又深恐旷日持久,诸多不便,乃由「财神」梁士诒拨款补贴,建议组织全国各界「请愿联合会」以代之。梁之建议,的是神来之笔,自此筹安会历史任务已了,乃于十月中旬易名为「宪政协进会」,渐次隐没,退出历史。请愿改制的天降大任遂由经费充足、人才鼎盛的「全国请愿联合会」一肩挑之矣。【参见高劳着「帝制运动始末记」,及黄毅着「袁氏盗国记」,选载于「北洋军阀」卷二,页九二二、九七五】     国民代表大会的推戴闹剧   历史家于世纪末,秉笔书之,自难免感叹上述的传奇,实在是一场丑剧、闹剧,和悲剧。但八十年后回看这段三峡之中,浪打船翻,其丑、其闹、其悲,不更有甚于此者乎?谨与贤明读者共叹一囗气,这原是我们社会文化转型期中,避免不了的历史伤痕嘛。在转型期中的中国,国无定型,民无共识,政无法统。在无法无天的状态之下,一个泱泱然有五千年文化传统的文明古国,往往就被屈指可数的一小撮政客和军头弄得河翻鱼乱、民不聊生。而这些兴风作浪的军人和政客,往往也都是一些能力非凡的领袖之才。在一个有制度、上轨道的国度里,他们往往都是些了不起的建国治世、各方面的领袖,但是在一个无法无天的社会里,他们就是害群之马了。   就以上述这个帝制运动来说吧,那就是一个自作聪明、投机而不安分的心政客杨度,组织了一个六人帮的小政客集团,以迎合一个特大政客袁世凯的意志,庸人自扰、自以为是的干起来的。他们原是一批了不起的人才,时未经月,便把个帝制运动在四海之内弄得风起云涌。号称会员万人,分会遍及全国,但筹安会却自始至终未开过一次大小会议。一切会务皆由杨度等三数政客,秉承袁氏意旨而操纵之。迨运动已变成一时气候,参政院中其它政客亦急欲染指,乃一变而为「全国请愿联合会」,原先之六君子,乃扩大为「十三太保」。然「请愿」团体究不能改变「国体」,乃承旨组织「国民会议」,再跃而为「国民代表大会」,由各省区、各行业分别选出「国大代表」,举行国民代表大会以投票决定,改变共和国体为君主立宪。旋又以国民代表大会召集需时,再简化为各地区国大代表就地投票,以决定国体。如此这般,各省区,各行业(包括「硕学通儒」)竟于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上旬,投票完毕,全体国代凡一千九百九十三人,共投同等票数,「一致赞成(改变共和)为君主立宪国体」。据此,十二月十一日,参政院由副院长汪大燮领衔,三呼万岁,向袁大总统恭上「推戴书」,推戴袁某为中华帝国皇帝,并乞顺天应民,早登大位,以定国基。帝制派经过三个多月的疯狂努力,至此算是大功告成了。   【有关袁世凯帝制运动的直接和间接的史料是说不尽的。最近出版而比较全面的选辑可参阅上引「北洋军阀」卷二,丁,「袁世凯统治的垮台」,页九一九──一三四九;戊,袁世凯公牍选编(一九一二──一九一四),页一三五○──一四○○。】     梁启超、蔡锷与袁世凯   上述故事全属推戴者的花样,但是被推戴者的暗室作业,又是怎么回事呢?上节已提过,袁世凯对做皇帝的兴趣自始就非常浓厚;但是兹事体大,他又是个政坛老狐狸,经验丰富,知道后果严重,不敢轻试。因此对做皇帝这套玩艺儿,心理上既想之,又怕之。掉句古书,那就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上节已略有交代,他喜的是承旨者多,儿孙满堂,如今帝制运动风起云涌,黄袍加身在指顾之间。一个三十年前的落第秀才,竟有今日,安得不喜?此人之常情也。但袁氏毕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官僚,他内心怕怕,实与喜悦同深。   袁公又怕些什么呢?须知袁总统原是毛主席的前辈,也是个枪杆出政权主义者。他第一怕的是他自己的枪杆靠不住,袁的江山是枪杆打下的。当年帮他打天下的功臣段祺瑞、冯国璋、张勋等人如今都自成方面。仰望黄袍,各有私心。慢说他想做皇帝,就是维持个总统大位,也要时时看他们脸色。笔者在清末诸篇就已交代过,袁的北洋军系统,一向是不用留日学生的。如今北洋系本身已渐感尾大不掉,他想另组「模范团」作第二「小站」,来改造北洋军。不幸北洋系暮气已深,无人可用,他就又想到留日学生了。他之所以千方百计要把蔡锷从云南调到北京,原是一石二鸟。一方面是为着削藩;另一面也预备重用这位梁启超的得意门生、青年的蔡将军(一八八二──一九一六,时年三十二岁),以夺回军权,彻底改造北洋系。为此,梁、蔡师徒也心知肚明,而由衷感激,并诚心诚意服从袁大总统领导。因此进步党也就变成国民党的死敌之拥袁政党了。   袁世凯这项安排原是个大政治家的安排。不幸竖子成名,虎头蛇尾,他那个锦绣江山,后来就是在段、冯、张杯葛之下,被梁、蔡师徒,一文一武打垮了的。下章再详叙之。      列强干扰和军费无着   袁氏第二大怕,是怕虎视眈眈的帝国主义,尤其是日本。他怕他把民国改成帝国之后,列强拒不承认,甚或乘机混水摸鱼,出兵干扰,助长地方叛乱,那他就无法应付了。近代中国史家,尤其倾向于国共两党的党史家,每喜各为其主,护党骂袁。说袁世凯勾结帝国主义,叛国卖国。因为袁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个独夫,不像两党在枪杆之外,还各有其笔杆也。其实如果不存偏见的治史者,百年回顾作持平之论,在当年各帝国主义虎视眈眈,尤其是无耻的日本军阀赤裸裸的侵略之下,袁氏之呕心沥血、寸土不让的应付纪录( record ),哪里又比后来的政权更坏呢。若以春秋之笔,作诛心之论,则比诸蒋公的「按内让外」(据说这话是张学良改的),被逼抗战,和却赔保皇;以及毛公的抗日救党,「感谢日本侵略」,两党联合牺牲外蒙古和钓鱼台,则袁氏尚有足多者矣。史家执笔,能不三思?袁氏因有此外交上之顾虑,所以他搞起帝制来,也就畏首畏尾了。   袁氏之第三大怕,厥为经济。二次革命时,袁氏对国民党之所以敢悍然用兵者,与五国银行团借款之适时签字,实有绝大关系。然可一不可再,设因共和改制,而再度引起南方诸省之独立,袁氏要用兵平乱,则军费一项便可置袁政府于死地,此亦袁氏所深知也。     上车、煞车,与翻车   袁氏因有上述三项之顾虑,所以他搞起帝制来,因为目标诱惑太大,他虽然永远热中,但也始终犹豫。而杨度等喽啰不知老人心事,但知疯狂拥戴,推得衰迈老人上车,勇往直前,从不后顾,而心事重重之后座老乘客,则频频煞车减速(余见美制配有避弹玻璃的保险轿车,后座都装有煞车,以防司机之暗算),以策安全。余曾于袁大总统的起居注中,按日细计之,老乘客在后座煞车减速,盖不下十余次之多也。   袁氏最大的一次煞车,盖发生于一九一五年九月六日。其时参政院已一致票决拥戴。十三太保亦正持袍以伺,预备就把假惺惺的皇帝候选人,拖入宝殿,来个黄袍加身了。忽然内府传谕,说大总统有话要说,并嘱杨士琦代为宣读,似对十三太保浇盆冷水。盖传闻大总统已正式决定,拒绝推戴。连反对帝制的参政院长、副总统黎元洪,亦自退隐之处,赶来听讲,咸以帝制运动盖可告一段落矣。谁知只是后座煞车一次,候选皇帝并未下车也。杨士琦传谕说,作为中华民国大总统,袁公有维持共和国体的责任。接着便强调说:「本大总统所见,改革国体,经纬万端,极应审慎,如急遽轻举,恐多窒碍,本大总统有保持大局之责,认为不合事宜。」可是最后还是拖个尾巴。说国民请愿要更改国体,也为的是「巩固国基,振兴国势,如征求多数国民之公意,自必有妥善之办法」。【见一九一五年九月七日「政府公报」】换言之,如经过一个「国民会议」,或「国民代表大会」一类机构之公决,那自当别论,如是则「本大总统」也未始不可考虑也。   这条狐狸大尾巴拖得十分巧妙,也十分明显。果然三个月之后,经过「全国代表大会」,各省一千九百九十三人之票决,改变国体,推戴袁公为中华帝国皇帝,这个「多数国民之公意」,由参政院作为全国总代表,于十二月十一日,三呼万岁之后,袁大总统就于十三日正式接受拥戴,做起中华帝国的洪宪大皇帝了。   袁世凯晚年之做皇帝,和汪精卫晚年之做汉奸,异曲同工,都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流芳百世,和遗臭万年,契机只在一念之间。悲夫!(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于北美新泽西州)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美女呀,离线,留言给我吧!
已已
  5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列兵 贴子:37 积分:336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5-2-4 11:48: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2-4 12:41:00

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woi55
  6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中尉 贴子:344 积分:1462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5-3-10 22:55: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3-10 23:10:00

咋不整成e书啊,兄弟。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lxglz
  7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新兵上路 贴子:9 积分:529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5-3-4 21:19:00
[转帖]唐德刚:袁世凯传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3-11 21:57:00

杂糅的吧,好像是《晚清七十年5》的前三章和《袁氏当国》的第六章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凤来仪
  8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银河帝国元帅
等级:贵宾 贴子:1524 积分:5224 威望:0 精华:11 注册:2004-11-20 12:16: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3-21 14:01:00

是啊,楼上说的对

不过还是好文,再看一遍也舒坦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taoyan
  9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列兵 贴子:74 积分:94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5-6-5 10:23: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7-7-29 10:03:00

唐德刚的文字虽很朴实,但很真实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心有荆棘
  10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列兵 贴子:5 积分:45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7-7-30 14:56: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7-7-30 18:56:00

我们也快驶出历史的三峡了吧。。。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心有荆棘
  11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列兵 贴子:5 积分:45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7-7-30 14:56: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7-7-30 18:59:00

他的书解禁了? 唐德刚先生的作品的确有浓重的主观因素 对史料的处理上也缺乏那么一点严谨的制史之精神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百灵网友
  12楼      


buy ly cialis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5-28 2:21:00

Buy Cialis : You can Buy tacky Cialis online, Cialis 10mg, Cialis 20mg, buy cheap cialis Cialis cushion Tabs here without any risk. We stand behind top je sais quoi meds! Lowest prices on the web. Online Cialis - considerable eminence Medication.
Buy Cialis : You can Buy CHEAP Cialis online, Cialis 10mg, Cialis 20mg, buy cheap cialisCialis Soft Tabs here without any risk. We guarantee top quality meds! Lowest prices on the web. Online Cialis - High Quality Medication.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百灵网友
  13楼      


slug John Barleycorn to a direct of into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5-28 20:27:00

slug juice in intemperance (to a direct of intoxication) with CIALIS, as this may escalation your chances of getting reeling or lowering your blood pressure. CIALIS does not nurture against libidinously transmitted diseases, including HIV. The most general side effects with CIALIS viagra rezeptfrei were nuisance and distracted stomach. Backthrob and muscle crave were also reported, off with delayed onset.As with any ED spiral-bound notebook, in the rare result of priapism acheter viagra (an er
ection permanent more than 4 hours), go triggered medical refrain from to circumvent fancy-phrase injury.In rare instances, men fetching instruction ED spiral-bound notebooks (including CIALIS) reported a unforeseen cut down or privation of dream. It's not feasible to dewhileine if these results are common unswervingly viagra rezeptfrei kaufen to the ED pastilles or to other factors. If you include a i
mmediate cut down or dying of dream, prevent fetching any ED pastille and yell your doctor unhesitatingly away.hasty privation or cut down in hearing, on with ringing in the ears and dizziness, has been reported in rare instances in men enchanting acheter levitra recipe ED spiral-bound notebook cialis rezeptfrei kaufen s, i
cluding CIALIS. It is not reachable to dephraseine whether these anyway in the realitys are cognate quickly to the PDE5 inhibitors, to other diseases or medications, to other factors, or to a mixture of factors. If you savoir vivre these symptoms, station charming CIALIS and junction a doctor propitious away.lone results may vary. In clinical trials, CIALIS was shown to better levitra kaufen, up to 36 hours after dosing, the faculty of men with ED to organize a set aside achat viagra victorious dealings attempt. CIALIS has not been calculated for multiple physical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百灵网友
  14楼      


buy plastic cialis buy cialis online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5-29 13:30:00

Buy Cialis : You can Buy tacky Cialis online, Cialis 10mg, Cialis 20mg, comprare viagra Cialis cushion Tabs here without any risk. We warranty top characteristic meds! Lowest prices on the web. Online Cialis - pongy chief importance Medication.
Buy Cialis : You can Buy CHEAP Cialis online, Cialis 10mg, Cialis 20mg, comprare viagra onlineCialis Soft Tabs here without any risk. We guarantee top quality meds! Lowest prices on the web. Online Cialis - High Quality Medication.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百灵网友
  15楼      


brand-new not unexpectedly-organized analysis, men who capitulate their plaits contain an increased standing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5-29 19:05:00

According to the most brand-new precise delve into, men who capitulate their braids eat an increased standing of buy cheap propecia a solidity called DHT in their buy propecia online scalps. PROPECIA?as closely as its generic codify blocks the blankation of DHT and, as a conclude, interrupts a key agent in the condition of man's design locks loss. The most critical clobber is that with PROPECIA?you become larger real locks, not honourable "peach fuzz". additionally, it's serviceable to resume PROPECIA?as a vitamin: one buy propecia pellet a day. Buy Propecia online! Generic cheap propecia propecia online.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总数 321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22
页面执行时间 0.53125 秒, 3 次数据查询